纨刀向我俯首(324)
千百双眼睛盯着呢,那是来自北都地底盘根错节的凝视。
萧家的皇帝不能看见当看不见。
如今卫冶又说要走。
卫冶嘴角噙笑,双眸冷静得惊人。他知道无论出于大局考虑,还是恻隐私心,萧随泽都不会不肯让他离去。而萧随泽同样知道卫冶此刻绝不会改变主意,他说要走那么他必然能走。这是种奇异的对峙,萦绕在两人之间的龙涎香气寂静又温和。
在这一刻,他们既是君臣,也是好友。
这种再熟悉不过的默契下,既像是克制再三也难免下一刻就要抽刀相向的对手,又仿佛暗夜里晃动的火把,不知何时就会在夜色中沉默着鱼水交融。
太平里的千钧一发之际,萧随泽反而笑了。
他神色稍显冷淡,却也可以说成淡然。他抬手点了点卫冶,说:“泉台多风沙,时隔经年,旧部也不见得是熟悉的模样。你身子不好,修养得也慢,还是慢点走,别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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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以后,卫冶又离京南下去了,不过卓少游得送李喧回去,算算日子凑不到一起,封长恭就不要他跟着北覃卫,只叮嘱一句快去快回,别错过好日子。
这一去就是四月转瞬间,五月已至。玉兰花半开半谢,封长恭收到段琼月送来的侯府家信之时,卫冶已到中州。
他还没见上杨玄瑛的面,不过已经从陈知州口中得知了那带粮价飙升到什么程度。竟比当日离时,还要高出了三倍有余。
真就不像个让人能吃上饭的样子。
“辽州粮贵,是因着无地可种。中州粮贵,是因着辽州内乱,扰人无数,中州民田在,却无人可耕。那么衢州呢?”封长恭把信纸逐字逐句地看了,看完便扭头对段琼月说,“你齐家二哥有没有把这事儿也拿来同你说?”
段琼月两眼一翻,懒得搭话。
陈子列这些日子忙昏了头,封长恭这么问,他就老实地说:“民乱屯粮,商户抬价,官府无力监管,自然竞价不降……不过崔家小姐明日就要抵京,寄住的正是齐国公府,他们这些日子也忙得脚不沾地呢,哪儿有空……不是,有空也不能说这个啊!”
陈子列才反应过来,他看眼段琼月,等着挨骂不吭声了。
封长恭突然问:“他如今还没娶妻,是吗?”
段琼月没懂。
封长恭静了片刻。
段琼月太熟悉他,见状,她便眯起眼,说:“你琢磨什么坏主意?”
封长恭折了信,无比妥帖地收进怀里,不知道保存得那样妥帖是要背过人做什么坏事。不过卫冶这一走,封长恭的情状倒是和往常很不同,段琼月想起送到侯府的家信,都要给另府别居的封厂督独一份,送来好吃的、好玩的,也叮嘱了给他稍一份,所以封长恭才肯屈尊降贵,扮个情绪稳定的正常人。
但他毕竟不正常了太久,月光轻洒在他清俊的眉眼,眸子里的阴郁散了大半,可段琼月知道这只是假象,被卫冶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强压下的偏执总得有个别处发泄的地。
果不其然,根本不等段琼月琢磨出个所以然,封长恭忽然看着她说:“你再等等吧,等该做的事儿都做了,我替你把他抢过来,怎么样?”
段琼月面无表情:“你疯了。”
“早着呢。”封长恭看她一脸麻木,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笑出了声,他难得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髻,甚至有闲心剥个花生塞陈子列嘴里,这得逞的狼崽简直快藏不住得意的尾巴,他炫耀地小声喊,“我可有人要呢,疯什么疯?全大雍最好的男人都紧赶着哄我,我才舍不得。”
段琼月瞟他一眼,只觉此人脸都不要了,冷哼一声。
再转头,陈子列满脸菜色,嘴里的花生要咽不咽,眼见着就能把自己呛死。
封长恭等了半晌没等来回话,侧首回望,发觉两人的脸色各有千秋,十分好看——不过封长恭自有自的理解,他一意孤行地把这俩划作“嫉妒”的范畴,很不去想自己这般嘚瑟实在招人嫌。
封厂督背过身,大手一挥,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主人气派,说:“走吧,天色不早——”
“是你该走。”段琼月一边盘算着明日该往崔小姐那儿送什么样的礼才妥当,一边冷酷地说,“这是长宁侯府。”
陈子列噗哧一声乐了。
封长恭:“……”
封长恭轻咳一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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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婉清嫁来北都,要做的是大雍新后,是天下女子的表率,送迎的仪仗都是顶高规制,送去的聘礼乃是国娶规格,备下的嫁妆又何止十里?其实光是崔氏嫡女,这样的殊荣她也担得起——毕竟崔氏子嗣不丰,崔行周若不入朝,也将是天下书生的目之所向。
他是不能奢靡,注定清透。
不必担户门面的崔婉清自然可以显露世家颜面。
城门正楼非盛事则不开,今日天际浮出一片绯红祥云的时刻,却訇然中开。
两侧随侍的宫娥身后是手持重器的禁军,城外有赵邕率领乌郊营挨个盘查迎驾,镇守郊墙,确保整个入都流程一分不差。
崔婉清养在衢州深闺里,和北都的娇小姐鲜少交往,封长恭曾经在江左书院隔着屏风见过她一面,还只有一息之缘。她给崔院史送完落下的书卷就离了书房,不常在人前露面,也没什么人了解这位并不扎眼的贵女。她好像没什么特别,一路上坐在马车内,也不曾横生枝节。但她能如此迅速地从浩如烟海的藏书阁里找来崔绪要的,足以说明她不止只会识文断墨。崔绪敢把她嫁来北都,定然有他的把握。
崔婉清也是他一手教养出来的女儿。
齐国公府也开了正门,为首的老太君精神满面,迎了上去:“该迎亲了——快些的!”
背后的齐家人纷纷跟了上去,同来贺喜的段琼月没有冒头,她只偏首瞧一眼那凤冠霞帔,搀扶着婢女缓步下轿的披盖小姐,袖子就让齐三一扯,两人便打算悄悄地转头回去。
总归面已露了,礼也表了,这块要不了她们两个未出阁的女儿操心。
崔行周这些时日也借住在齐国公府,他离家时没有带走一张银票,在寸土寸金的京中只凭了一处小院独住。他一人生活是很足够了,却不便拿来嫁妹子,何况要做的还是新后。
满园春色,锣鼓喧天。崔行周心绪纷乱,面上还不能表露,只能钉在崔婉清的身边亦步亦趋。
这时身侧却忽然传来小声提点。
“崔兄弟,不要多想,不要多听,凡事不要往心里去。自打我堂二妹妹要与那德亲王结亲,这些话听的耳生茧子了,好似谁都羡慕你攀上个乘龙快婿。”齐漱石颇感无奈地说,“这般急嫁,怎么不干脆自己嫁了呢?”
崔婉清发间堆满了珠钗凤冠,走动得很慢,耳边尽是哄嘈之音,崔行周便是如往常一般说话,也只能说给身边人听。
他压低嗓音:“我只担心。”
齐漱石:“嗯?”
崔行周侧过首,看着他:“齐兄,齐大非偶,本来天生比不过门当户对。这道理你难道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