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07)
见状,他立马喝道:“任不断,你这是做什么!”
严丰到底是当朝国舅,又忌惮了北覃卫许多年,一眼就认出来人,这声喝令,也称得上威慑十足。
“久违啊,严大人。”任不断笑眯眯地说,一头乱发今日扎得稳当,手里的长刀更是擦拭得一丝不苟,活像是只等有人溅血开光。他边说,边让出一个身位,露出背后的那个人,“北覃日前收到检举,严怀逑私通外夷,严丰以权谋私——当然了,是真是假,还有待考证。这不,赶早来了,趁着天还没亮,让我们北覃卫的先从府里开始查,您也跟着看,免得说我们陷害忠良。”
或许是早有预料,严丰到底是要沉得住气。
只见他不偏不移地站着,看向站在角门紫藤下的卫冶:“侯爷,你这般行事无状,就不怕来日报应不爽,落在了自己头上?”
“知道啊,但侯爷无所谓,反正后有报应也是你先死……再说了,我这可是奉命行事。”卫冶眸色凛冽,大半张脸藏在细碎的阴影处,嘴上却勾着唇角分毫不饶人,“怎么,如今您是天命都快走到头了,怎么还跟个晚辈后生似的,长不大,没本事,唯独嘴上功夫好——”
他挥挥手,北覃卫涌进严府,迅速拔刀制人。
卫冶走出角门,目光狠戾:“听得本侯都想笑了。”
第112章 狂澜
晨光熹微, 浅淡的朝霞撞破第一缕黑沉的天。严府回廊上挂着的燃金灯还在熠熠生辉,一丝不苟地烧灭最后一寸红帛金,仿佛是要红尘梦醒, 俗世金醉,要在天亮之前, 留下一地稀碎。
北覃卫来得突然, 穿廊入院的动作又粗犷, 后院女眷恍如群羊,被驱至一处空屋框着。有许多妾婢年岁不大,在常人眼里, 还只是个孩子。
在抖如糠塞,却不敢言的她们身前, 严丰面色不好,与威名在外的卫冶僵持不下。
事发突然, 严国舅来得仓促, 哪怕在自己府中, 也不比一身劲装的长宁侯看着闲适。
可在此刻的四目相对,两厢针锋之下,恍惚间,严丰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同样是一个冬夜,年少几岁的卫冶与启平皇帝起了争执。
他跪在明治殿前, 一跪就是一夜。
……自己匆匆经过他的时候,依稀还能感觉到身侧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那样冰冷, 那样无常,挺直昂然的脊背像是一把凝成的春冰。
带着某种漂亮的锋利。
严格来说,这是严丰为数不多的几次, 与卫冶这样待在一处——事实上,自从严怀逑被哄诱着沾上花僚后,他便刻意回避着长宁侯府走,不管是人,还是事。
当时卫冶执意要前往抚州探查黑市,当头反对的势力众多,其中大半,就是他借着国舅名号,刻意引导的结果。
思及此,严丰突然闭上眼,开口道:“儿女命,父母心……卫冶,这样的心情我不求你体谅。事到如今,我也认命了。”
“怎么,北覃卫奉命办案,为的是以明是非,以证清白。”卫冶并无所动,一双含情惯了的眼眸此刻平静到无波无澜,好像眼下这一切并不是他所求,更不是他所愿。
他余光瞥了眼角门,严怀逑还没出现。
于是卫冶收回视线,漫不经心道:“并不为别的,更别提什么认命与否——严大人,您是当朝国舅,这里又有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孰是孰非,一查便知,谁也怨不了谁。”
“是,是怨不了。”严丰环顾四周,惨然一笑,“卫都护早就记恨罢!”
“先斩后奏,北覃特许。”卫冶平静道,“谈不上记恨。”
严丰一顿,缓缓地看着他,说:“我一直不明白……就算是圣人——卫冶,你我同为世家,高门之后,你不是不明白许多事并非我一人所愿,更不是我一人所为。你要与自己为难,这我拦不了你,你是卫氏的当家人,合该为你自己,同侯府上下做主。可哪怕是看在卫元甫以战功彪炳为你铺路的份上,侯爷,这天底下没有人是圣人,谁都有私心,我谨小慎微了一辈子,所做不过是想护住家人孩儿……在这点上,我与你父亲一样。”
卫冶偏头,嘴角露出一点笑,似是嘲讽,笑话他的不自量力,耻笑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们不一样。”卫冶说,“你们怎么会一样。”
他轻声说着,回眸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倒的确是个好爹,养出来的,也是真的败儿。严大人久居北都,居于人上,想必也是只闻‘花僚’色,不见底燃烟。为了严大人的舐犊情深,抚州偏村早已是十室九空,你那不值一钱的儿子倒被你硬捧一条金贵命……好本事啊,国舅爷。”
严丰长叹一声:“你太年轻,自幼到大又被太多人护着,有许多事,你不知情——我是罪大恶极,可侯爷,人活在世上,少不得有偏颇,这点谁也不例外,哪怕是元甫也一样。”
“不知情,那就不必要知道了。”卫冶抬手,示意严丰闭嘴。他盯着严丰披在肩上的外衫,轻轻说道,“旧账难填。过去的事,就是死人的事,那么多活人都得侯爷拼死拼活才从国舅爷的爱子之心里头救出来,这些年过去,已是身心俱疲,精疲力竭……至于其他的,我管不着,也不想知道。”
严丰沉默了。
“这是圣人的意思?”严丰沉寂少顷,忽然用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问。
“道理不是国舅爷自己说的么。”卫冶谦和有礼道,“‘就不怕来日报应不爽,落在了自己头上’?”
严丰大约是没想到他记得一字不差,无望之中,惊愕之下,反倒笑了起来。
他惨然大笑着:“命啊……你也逃不脱的。”
卫冶见他在笑,面色不变,转头对率先而来的任不断道:“帛金呢?账本呢?往来信件呢?”
任不断看了严丰一眼,对卫冶略一点头:“都在。”
“听见了么,严大人。”卫冶缓缓挪步,轻声道,“原样搬,原样走,原样查,您也是亲眼所见,无从做假,更谈不上虚证构陷。”
乍闻此言,严丰目光微动,片刻后才说:“你这个脾性,倒是卫家的种,只这记仇,不像你爹,像极了你娘……好在言侯向来疼你,卫夫人也把你好生嘱托给了军中旧友,摔磨长大,这才合适了北都样。其实方才那会儿,我一直在想,倘若我对怀逑也能好好教养,如今是不是,也不会是这个境况。”
“都是过去。”卫冶说,“悔也无用。”
严丰撑着木栏,艰难地喃喃道:“是啊,无用了。”
“那便请吧。”卫冶微微一笑,“东西虽然搜到了,但察看也还得要段时间。再过小半个时辰,便是朝会,届时我会向圣人禀明案情,只是这些时日,少不得要严大人委屈些。”
“我不打紧。”严丰骤然蹦出一股力气,一把扶住栏杆,死命抓着卫冶的手臂,急促道,“只是怀逑,怀逑他……”
“北覃卫向来是宁杀错,不放过!”卫冶挥袖而退,轻而易举便摆脱了那双手的桎梏。
他声音蓦地柔和下来,语调却冷:“清者自清,且要看严公子无辜与否了。”
任不断一把拔出雁翎,将动乱渐起的内宅女眷重新镇压下去。几个北覃拖来有阻挠之意的家将尸首,压在女人面前。几个胆大的将通红的眼眶睁得又大又圆,含恨的泪水直淌而下。她们出不了这个后院,姓严的男人就是她们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