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23)
卫家想重拿兵权,朝中没有可用之将,如今就是最好的机会!
荀止原先对封长恭的这份执拗有多赞许,眼下就有多头疼。
卫元甫当年离京之前,许是预感到自己归期已定,他专程背着家中妻小,当面求他护住稚子,按下卫氏。
后来段眉死前,死死抓着他的手,说的也是同样一句话。他们要他护下卫冶。
偏偏卫冶自己太有主意,教出来的人也同他一个样,两个人两双眼,全要盯着军权去,这怎能让人不费心?只是封长恭的趁火打劫太过坦荡,大雍重文轻武多年,以至战乱无人可用又是不争的事实,能言善辩的言侯想了一圈,居然也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阻止他。
怎么办?
有谁可以在这个时候服众?谁敢在这个时候冒头服众?
不止言侯,宋阁老也在头疼。
这一刻,齐阁老俨然要将哑巴一装到底,他对钟敬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又把视线投向作为首辅的宋汝义。
就在这个焦灼的时刻,齐漱石忽然起身,说:“我听闻三十年前,元朔大乱,与岳将军齐名的将领还有一人,只是……”
“漱石!”齐阁老怒喝一声,目光死死盯着他,“旧事已去,前尘莫提,你该明白好歹!”
齐漱石喉间滚动,却仍旧不甘心:“可是祖父——”
齐四慌忙拽着他的衣袖,手劲儿极大,将满口未尽之言的齐二哥哥拽得脚下趔趄,跌坐团垫。
齐漱石呼吸一滞,微攥起拳,齐阁老警告似的瞟他一眼,忽又向外见礼,霍然道:“不屑之孙,小儿无状,口吐狂言还请诸位莫往心中去。”
齐三还睡着,被段琼月解了外氅盖在身上,搂在怀里。
段琼月冷眼看着这一切,手上动作却轻柔。她再温柔没有地将齐三小姐缓缓拥到了团座上,替她扶正了发髻。
随后,段琼月向不起眼的角落里走去,一把推开陈子列,对言侯说:“荀叔,避而再避,就非庇佑,而是纵容怯懦了。”
封长恭没有承应这句话,目光深深地望向言侯,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外头正是雨停的午后,同一片天地间,有人流离失所,前怕狼后怕虎,有人还在汲汲营营,踩着生民嗜骨饮血。
天光破晓,云影含锋。
言侯长叹一声,终于在这一处妥协。
他转过身,走到殿堂正中间,立于大开的门中破开昏暗的亮堂处,对一屋子各有神思,却不约而同,静下心来对他洗耳恭听的人道:“何为好歹,何人可分?如若你我不曾为子孙挣得一个朗朗青天,又何必规训儿郎?”
这会儿没人注意他们,陈子列紧挨着段琼月,压低声音问:“你怎知阿列娜会藏身何处?”
段琼月侧过头,靠在他耳边低低道:“我早前也只是猜测……非要说起来,这还得谢过长恭。”
他们在角落互表内里,齐阁老望向言侯,沉默须臾。
最终宋汝义说:“你想好了,我自无可不从。可荀止,好马行千里,好帅多阵前。当年他二人齐名是不假,可战至如今的不过岳云江一人。老将新阵,这仗能不能打,怎么打,都还是个未知。”
荀止摘下朝冠,这就是要为这个决策负全责。他不避不让,反问道:“那么就让岳家军去试试?试试能不能在端州之前,把筹谋多年、战意正盛的漠北三十六部给打回去?试试如果打不回去,再临阵磨枪,叫人临危受命?”
荀止扫视全局,无人敢与他对视,他就要一锤定音!
荀止:“汝义,这是打仗,死的是人命,丢家的是百姓。有些时候在这朝堂讲话,我实在是累,总拿姓氏凌驾于人,你累不累?严家前后犯下多少错处,今日才算得了结果,这是内政,我不来多说。可这一日先是漠北,再是东瀛,你当这背后没有西洋人的主意?你当那南蛮的屁股能稳坐到几时?!齐家小子没有说错,他就不该忍气吞声。现下你们不敢指派,我敢!我亲自去请人出山——烦请行个好,让开!”
卫冶勒缰“磕哒”一声停下马,就见任不断腰系的哨铃忽地一灭。
紧接着不过一瞬,北都西南边的坊市凌空奔出一只窜天猴,冲上了天,炸了个白日满堂彩。
任不断扯下系绳,面色一凛:“是童无。”
“童无?”卫冶缓缓地问,“宫中那几个臭小——丫头要传消息?”
任不断想了想,权衡之下诚恳道:“这我不知道,不过童无这会儿混出来,总不是嫌宫里闷,定是有要事相告。”
“再说吧,我瞧着北斋离那里太远,去也太慢。况且已到了香山脚下,不如咱们先上去搜了,让她自己过来,这样两边都不耽误。”卫冶说着,身边的亲卫已然也炸了只窜天猴上天。
他赞许地看他一眼,随即勒着马头转向山径,打量佛寺清匾的姿态有些漫不经心,眼神深究:“我倒要看看,这阿列娜是长了九尺长牙,还是生了遮天尾羽,找了这一日还遍寻不见……不过可惜了,这样的能耐偏偏生在了北蛮,侯爷就是把这天地翻了,都要把她给揪出来。”
任不断与卫冶对视一眼,正要沿阶上梯。
突闻烈马惊鸣一声,两人闻声一道望去。便见一匹受伤失控的红棕剽马高昂前蹄,痛呼嘶鸣,将一个北覃狠狠摔在了地上。
那马蹄钉了厚厚的马蹄铁,本该是行于天地无难处,此刻却赫然渗出了血。
北覃被弟兄扶起,卫冶目力极尖,只这一眼,便见污雪灌草中落了一把刀。
这是一把改良后的倭刀。
第122章 从军
马被牵了回去, 摔出口淤的北覃也由人带下山医治。卫冶骑在马上,微微弯下腰。
只见这倭刀改窄了一寸,只手可握。刀柄朴实无华, 刀身半截却让翻成了细密的锯齿,锯边卷翘, 一旦嵌入骨肉, 就是难舍难分, 死力硬拔也能在红帛金的加持下,活生生拖出一块粘连的血肉。
……这样的手艺,实在不像东瀛人冶刀的传统。
自启平大败后, 东瀛人这些年竭力模仿的,是雁翎刀的样式。而雁翎偏重偏速, 与东瀛用惯的倭刀走的是两个极端。
张力士未遭贬斥前,对倭刀兴趣极大。
任不断耳濡目染, 一眼能看出其中的不同。
他眉头微蹙, 静静地凝视片刻, 说:“倭刀的底,西洋那块的工艺……娘的,我就说前头那几个东瀛和尚不对劲,哪儿有老老实实吃斋念佛的,能养出那么个身骨?”
仿佛是要印证他的话,山头一角, 忽然冒起青烟,紧接着便迎风烧起了大火。
卫冶朝那片天看去。
言侯不在战中, 排演战况却是一把好手。
同样,西洋人虽然隔海遥遥,一时之间也身不能至, 可他们既能容忍教廷爬到了皇室之上,就足以说明他们太明白什么叫信仰了。
于是这帮精打细算的洋毛子在三十年前吃饱了亏,在前几年的内乱里,又自己跟自己打了个缺钱少人,如今就打算出工不出力——他们在供应给东瀛人改良倭刀的同时,还让在北斋寺内潜伏数年的东瀛僧人顺之作乱,烧毁佛堂,打砸佛像。
金铸的无边慈目在漫山火光的辉映下,显露出几分内隐的狰狞。
卫冶看着半山的小屋着了火,忽地拾起倭刀,拍马前行。
任不断忙道:“哪儿去!”
“我哪儿也不去。”卫冶反手扣刀,寒芒映面的刀身侧影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