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06)
任不断从兜里掏出那张揉得不成样的信纸, 往卫冶眼皮底下一递,待他三下五除二地粗略看完,开始细细看第二遍时,才言简意赅地说:“谁也没跟,就是兄弟几个凑巧碰上的。”
卫冶将那张纸上三言两语的概述看完,反复琢磨也没琢磨出个什么隐情。
众目睽睽的酒楼,正大光明的约见,三五个女儿家聚在一块儿谈天说地……无论怎么看,好像都没什么问题。
可或许是久经沙场的行伍之人,又或是长期处于风口浪尖的人都会有的一种直觉,早在两年前那次短暂的会面中,这个身世可怜的女人给他的感觉就很危险——卫冶总觉得那个所谓的神女阿列娜,哪怕和苏勒儿五官再相似,内里的气质却很不一样……
无论是淡漠的面皮,还是意有所指的轻声细语,云卷云舒之下暗藏寒机,让人如芒刺背,就像是被一头不怀好意的毒蛇盯上。
卫冶突然想起昨夜封长恭说的那句“敌暗我明,你要小心”。
他心中一动,心想:“十三是知道了些什么吗?还是说,又是花酒间的人暗示的他?”
任不断诚恳地说:“我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师傅说过,朝堂不比江湖,往往最怕风平浪静,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卫冶压低了声音:“盯着阿列娜,但动静别大,这几日朝野上下要流的血不会少——你提醒我了,回去得让孔皓多看着点弟兄们,能不管的事儿就不管,只听话,别再扯上北覃。”
任不断笑了笑,轻声道:“倘若师傅还在,见你现在这般沉得住气,也不知该不该欣慰了。”
张力士拳脚极好,任不断先辈传下来的任家掌,还得是他一个外姓人学了个十成十。
可惜为人太过刚直不阿,说白了就是有点死心眼,得罪了不少人,哪怕功夫厉害得都能当卫冶年少时的教习师傅,可直到受了牵连丢了命,也还只是个小小力士。
也因此,当年张力士一看卫冶那满不在乎的性子,就时常叹气,生怕他也走了自己的老路。
没曾想……卫冶在这条老路上走了二十多年,终于也摔疼了,留了心眼晓得要走“正道”上边儿。
任不断一时有些感慨连篇,偏偏书没读几本,识字不在话下,但真要直抒胸臆,撑死也只能长吁短叹地哎呦几句。
任不断:“唉,真是那话说的——造孽啊!”
卫冶:“……”
卫冶二话不说地拍马就走,决心一有机会就写信给童无,总之他是再也受不了这娶不上媳妇儿就愁眉苦脸的恨嫁怨夫了!
其实这次势头不对,什么事儿都来得那么刚好又突然,不止肃王心中不安,连卫冶又有些拿不准底。
可情势再怎么不明,一团浑水中总有些事儿是有种约定俗成的默契的。
就算是封长恭没有先一步藏起帛金,将那一亩地的要命玩意儿直接铺到了肃王跟前,卫冶心中也有个数。
他知道萧随泽不是个傻的,涉及到红帛金——尤其是在最近两年启平帝愈发收拢,愈发严苛的管控下,圣人是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帛金捏在手里,但肃王也得养手底下的一群驻北军,少衣少食都行,唯独不能少金子,哪怕是两人同流合污地均分了,也绝不能上报给启平帝。
……不然那就是上赶着给他递了把刀子。
只差明晃晃地喊着“看吧,丝绸之路已成,国库里也有银子了,你看这些花僚帛金多危险呐,要不咱们再来个十年掀一次黑市,把这些一个不好就容易生事的玩意儿统统归为国有吧!”
卫冶眸色一动,下意识想找封长恭讨论此事。
……可一想到昨晚,卫冶欲言又止,勒住缰绳的手腕微微一顿,真是自觉已经跌入四面楚歌无人问津的境地了!
好在日上三竿,押送钦犯的队伍就抵达了东直门。
片刻后,长宁侯已经重新顶着张玩世不恭的笑面,大摇大摆地拎着封长恭和陈子列两个没心没肺的小畜生,抬脚迈进了侯府的大门。
楼管事自然是最高兴的——天晓得这两位少爷刚跑的时候,远在西北的长宁侯是三天一封家书,五天一通鞭策地传回府里,扬言要把侯府掘地三尺,给这俩小兔崽子就地埋了。
吓得楼管事本就稀疏的毛发越发悚立,都快给这几位只顾自己高兴的爷跪下了。
其次反应最大的,就是颂兰姑娘。
眼见着年岁是一年大过一年,可值得她芳心暗许,觉得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还是没个影儿。
颂兰姑娘虽然已经成了段琼月的贴身女侍,怎么着,日后混个管事婆婆都是绰绰有余的,作为婢女已经称得上是事业有成。
偏偏颂兰志不在此,平生志向就是找个好男儿,最好是能生养三五个孩子,于是比谁都期盼着侯爷赶紧回来,最好是能做主给她挑个好夫婿。
毕竟长宁侯的眼光不必说——那自然是拔尖的。
而且再怎么样,北覃卫或者是驻地军中的男人总比后院里的多,就是矮子里头拔高个儿,也能找出个不错的,到时候再由侯爷亲自赐婚,那可是面子里子全有了……
颂兰姑娘想得很美,于是这几日盼着侯爷身影的脖子也伸得很长。
而段琼月呢,虽然没那么大的反应,整个人也是该干什么干什么,看起来非常平静。
可出了门就是人模狗样的贵女,在侯府里还是那副粗布短打,力求方便做事儿的利落模样,向往外头的世界那么久了,要说心中真就那么平静,完全不期待他们一行人回来讲讲,那也是不可能的。
因此,这趟回京说起来,还是长宁侯第一次回府被那么多人围着转,心中得意得不行。
可还没等他得意忘形地醉倒温柔乡,钟大监就已经半死不活地前来传他进宫。
押送回京的重犯居然在北覃卫和驻北军的眼皮底下被人杀了,偏偏那杀手还服毒自尽,一点儿苗头都看不出来……这背后的水有多深快要叫人不寒而栗。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根据北覃卫抢先一步审出的供状来看,原来那私通外族将花僚毒物涌入大雍,企图再败一次国力的“弱民计划”,居然完全是由王勉一人谋划,和倒霉大了的严家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如此一来,被牵连失宠的太子,皇后……岂不是真冤枉了吗?
这下舆论哗然,举世震惊。
不仅是人在北都的孔皓不消停,就连不周厂都跟着遭罪——不仅是那批侥幸存活的衢州污吏,但凡是跟王、孙两家有过节,或者说但凡是有点牵扯的官宦人家,这几日都得被这一厂一卫的人连轴转地挨户搜查有无可疑嫌犯。
想也知道,怎么可能查得出来呢?
启平皇帝心中是个什么章程谁也不知道,但圣人又惊又怒是都看出来了,就算心知肚明查不出,甚至有些明眼人已经默不作声地把目光投向了官复原职,上朝都腿哆嗦的严丰,圣人一日不发话,就都得硬着头皮继续查。
不用说又要伺候圣人,又得跟着裹乱捞好处的钟敬直了。
就连一心想要混过去的长宁侯都不得安生,连肃王都三天两头地往宫里回话。
而等到例行的检查结束,巡抚司的监察再一介入,事态很快就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不仅是主事的王、孙两家,但凡是跟涉案官员有过牵扯的,其中不包括受过贿赂、做过门生、私下有过来往,甚至是有过姻亲关系的,通通都得彻查,一有风吹草动,全部都得下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