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44)
这一句话说得太漂亮了,一下子堵了两个人。
沈自忠羞愤的耳根涨红,崔院史满肚子的校规训责分门别类地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一张老脸憋得发青。
眼看着就要由他大获全胜地轻拿轻放了,崔院史到底做了他几年老师,治他的法子总是有的,知道歪理邪说讲不过长宁侯,干脆直击切入主题:“那侯爷以为,以北覃卫的行事之厉,此题该作何解?”
卫冶简单明了:“乱世用重典,此题无可解。”
这么一打岔,封长恭藏在卫冶身边的那颗活蹦乱跳的心才算安宁了片刻,他近乎麻木的手指像是找着了归宿,下意识贴近了卫冶的衣袖,可还未碰到那抹他快想疯了的温度,封长恭便已回过神来,略微颤抖的指尖有些黯然地往回收。
得理不饶人的长宁侯仿佛身后长了眼,居然头也不回地回手探去,一把抓住了他收到一半的手腕。
卫冶语气含笑,几不可闻道:“收着,给你的。”
封长恭低头看去,只见卫冶不知从哪儿掏出条狼牙链子,正塞在自己掌心里。
封长恭心下一软。
这一年,不止卫冶锲而不舍地派人盯着自己,连封长恭都在漫长的思念中,忘却了所有的不甘与愧疚。
他甚至一时连夹杂在两人之间的爱恨都顾不上了,只执着地想念卫冶这么一个人,变着法儿地从便衣北覃的口中,断断续续地得知卫冶的一点一滴。
再过几个月,他就年满十八,虚岁都该奔着二十去了。
封长恭很少后悔什么事,因为他一直认为后悔过去是愚蠢而无用的,可他却会在每一年的惊蛰,一个人静静地掐指算着那些他错过卫冶的时日……那实在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卫冶憋了一年多,终于把这破链子送了出去,心中正得意。
没看见十三喜欢得不行,连眼睛都看直了么!
这小子眼光高得很,多少金玉都不看不过眼,连自己买的青玉都不要,这不还得是他卫冶送的才是好东西吗?
陈子列凑过来,忍不住笑着说:“侯爷好。”
卫冶:“你也好啊……唔,我看看,长高了不少,就差半个头,快有我高了。”
陈子列瞟一眼早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封长恭,很识趣儿地“嘿嘿”一笑:“侯爷,改明儿我再来找您叙旧,过会儿崔院史还讲策论呢,这我学得不好,还得留下来听。”
卫冶有些意外,觉得子列这孩子真是太有眼力了,刚想从怀中摸点什么鸡零狗碎也给他玩儿。
却听沈自忠忽然开口道:“启平三十二年,封长恭私闯乌郊营,既然无可解,却并未用重典——听闻此案正是由北覃卫所审,长宁侯言物做事这样两相矛盾,岂不摆明了以权谋私,又怎能不招人厌斥?”
卫冶一脸不可思议,带着点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的惊讶:“自然不啊,本侯是那种人吗?”
说罢,他亲手抄起引起争辩的那篇策论,随意捏了个纸团,屈指弹在了封长恭的腰腹一侧,敛目沉声道:“我北覃卫要求军纪严明,指令必行,谁犯了错挑了事儿都一样,从不例外。你们几位小兄弟算不上我的人,再怎么胡说八道,自然也不归我管,至于这位么——走,侯爷亲自罚你。”
说罢,俨然要以权谋私谋到底的长宁侯转身就走。
陈子列终于看不下去,叹了口气,在卫侯爷大摇大摆拉着封长恭走远之后,才拍了拍沈自忠的肩膀,颇为同情地看他一眼,提点道:“听我一句劝,少惹他,见好就收吧,不然你迟早得看见侯爷真发火的模样,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沈自忠:“……”
从草木不言堂到厢房,封长恭的手抬了又放,靠近了又远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手心的汗倒是没下去过。
他总要极力控制着自己别去想卫冶,因为一想到就会想见他,可封长恭这一年做过的无数噩梦里,最好的那一个也不过是卫冶出现了半晌……然后嫌他丢人,嫌他烦,嫌弃他没用接着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
封长恭从来不敢想象真正见到了卫冶,自己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才好显得自己不会再犯蠢,已经是个能让卫冶短暂依靠的人。
偏偏卫冶也不说话,两人只好一路沉默着,直到进了厢房,反手合上门,封长恭才察觉到原来卫冶这是困了。
“这是药效上来了,你别担心。”卫冶强撑精神解释了一句,蹬开鞋袜就上了榻。
封长恭于是只好压下满腔呼之欲出的问题,将那些拘谨和慌张一并吞下肚,熟门熟路伺候卫冶躺下的时候,已经贴在了内襟里的狼牙链子晃了晃,坚硬的冰凉压在了心头,心软得不像话。
卫冶一躺下就不老实,随意打量了眼厢房,相当的质朴的空荡荡,于是转头道:“不过你是手断了还是不识字儿?我给你传了那么多封信,你是一封也没回,连个口信都没叫任不断递——你知不知道现在北覃卫那帮兄弟都嘲笑我单相思,弄得侯爷很没有面子。”
卫冶话音刚落,自己就先顿了下。
他觉得这话实在有点不对劲,怎么听怎么像在打情骂俏,可再仔细一想,又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没看见人小十三的面色多坦然吗?
卫冶清了下嗓子,换个百用不厌的话题:“不过我瞧着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才多久没见,居然变了个样儿,我刚进门扫了一圈差点儿都没认出来呢!”
封长恭:“可侯爷还是认出来了,不是吗?”
卫冶:“……”
天娘,更像了。
卫冶于是倏地闭了嘴,消了天南地北分享近闻的心思。
他闭上眼,丢下一句“那链子是从苏勒儿手里抢来的,不值钱,胜在意义重大,觉得适合你就送给你”,接着提也不提别的,在封长恭平静的注视下,慢慢就累得睡了。
时隔一年春秋,封长恭长久的视线片刻不落地困在卫冶脸上打转,他似乎是有些无所适从,又似乎是下定了决心,那只抬起又放下的手寄托了说不出口的全部情思,最后封长恭克制着过于清醒的欲望,轻轻地摸上了卫冶的侧脸……那动作轻得像尘埃落定,却又转瞬即逝。
日头逐渐西落,喧闹起了复歇。
在黑暗中,封长恭紧紧攥着的那颗狼牙仿佛一把钝刀,挫得他心口滚烫。
他又是甜蜜又是心疼地看着卫冶眼下的青黑,很是自作多情了一把,心想这是为了抽空来见他,所以一宿没睡吗?
第80章 求药
这一看就看了一整宿, 天快亮的时候才堪堪睡着。
结果卫冶第二天神清气爽地起了,便旧态重萌地可恶起来,一副“我在你这个年纪可睡不着”的痛心神情, 理直气壮叫醒了封长恭洗漱。
封长恭昨晚基本没睡,一闭眼, 就忍不住再睁眼看他两下, 最后终于把自己折腾得倒头就能睡了, 早跟周公约会好几个来回的长宁侯便凑在了耳朵边,坏心眼儿地低声逗他:“还不起呢,在做什么好梦这么舍不得?”
封长恭被他惊醒, 先是恍惚了一瞬自己身在何处,是不是还在梦里,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不想让卫冶知道自己一宿没睡, 可再怎么样, 困意是很难遮掩的, 尤其是在卫冶这样实际敏感的人眼里。
封长恭刚想睁开眼说几句瞎话糊弄过去。
结果刚一睁眼,就瞧见好大一个长宁侯的脑袋明晃晃地怼在眼前,当即吓了一跳。
卫冶哈哈大笑起来:“行了,抓紧洗漱,太阳都晒屁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