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321)
李喧:“我此番前来,一则是为解你困惑,调顺时局,二则也是为求侯爷庇护。荣金令可以保他四境穿行不被起疑,只是北覃卫声名不好,内阀厂在这月余闹出的动静更是无处辩驳。日后要想成事,须得有个发声的窗口。”
封长恭静了须臾,问:“这是先生当年离京时的打算?”
“是。”李喧说,“不过打算是打算,文人造反十年不成,何况在野?若非侯爷有心,再打算也是一场空。”
封长恭指尖微微摩挲腰间狼牙,闻言便笑,说:“他向来是有了主意便要做的。”
李喧看着他:“那你呢?”
封长恭:“嗯?”
“侯爷竭力扶持太明,是为了同江左打对台。”李喧两鬓的乌发已沾几缕霜,他说,“你们的打算,我通过传来的动静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些。辽州遇王起乱,沈氏集资捐粮,杨玄瑛中州征军,侯爷一力促成这接二连三的乱事,想来图谋的是辽、中两州。而以此为据,当今圣上专心修道铺桥,远比先帝更为迫切地渴望搭建商道,一旦大雍缓过如今如鲠在喉的这口气,那么任何通商互市都可以借由此道走,且可以遍通大雍各地。依眼下情境,这样的商路必不可能避开衢州,而且很有可能围绕衢州延伸。那么只要你们坐稳中州,南取衢州,就会形成‘辽州边境有天堑,外人无进内不出,独开一扇衢州门’的特殊位置。无论外头打来的兵力有多少,单是衢州商会势必会有的阻碍,你们都能轻而易举地让他们毫无胜算。”
“但是困人亦困己。进不来,也就意味着出不去。”封长恭面色不变地盯着他,说。
李喧一双慧眼如炬,好像半点没有把封长恭的明知故问放在眼里。他直身而坐,说:“所以你们借国力衰弱以后必然将至的兵权收紧,提醒了各个武将。岳家军的全军覆没对萧氏而言是福祸半掺,但于你则是好处尽显——卫子沅是已然成熟的大将,而在岳家军的前车之鉴下,何愁与他们机缘最深的黎州守备军不被点醒,不肯倒戈呢?人总要为自己搏出路的,这点从不意外。”
竹影轻曳,案侧灯火一点阑珊。
李喧身体不算康健,前不久刚刚染过风寒。他说罢轻咳两声,喝了口茶,才老神常在地继续说:“而且不得不说,侯爷所为远比我想的要讨巧。须知北覃卫强硬,要镇寒生异心,这放在谁的眼里都是不出错的忠良事。殊不知民生民心在前,任你神惧鬼怨也只可能杀人,不可能服众。此刻愈是压人闭口难言,来日愈是触底即反——十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来日民心如何怒,何时怒,就全在你我一心之间了。”
所以说饶是封长恭对启平皇帝有千般不满,万般愤恨,对他偶尔容人的肚量,或者说某种惜才之心,却是相当敬服的——
好比李喧这样“用心不专”的天才,封长恭此刻盯着他,扪心自问,不要说放他归乡野,就是放在眼皮下,囚在天牢里,按照封长恭的想法那也是“不能为我所用,便要尽早杀了他”。
封长恭很快回过神,在烛火摇晃里又轻又稳地放下狼牙链子。那渗出煞气的战利品如今被人碾开其中的一部分,制成可供把玩的小玩意儿。洗脱的傲骨好比光下的阴影,碎得一点都不剩。
那昏光里熊熊燃烧的火同样摇映在他的眼底,漆黑的眸子何其沉郁,封长恭字字轻而有力:“先生大才,此去何为?”
他始终没能从李喧的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有关他为什么要抛却大好前程,走上今日不知明夜月的路。李喧曾经用半生解答了的自己疑惑,如今却好似毫不意外他的疑惑,他当年被卫冶请来,就是为了解眼前这人的疑惑。
李喧指抵狼牙,往前轻轻一推,窗外竹影也跟着一晃,这预示着他已明了封长恭是为何走上这条路。他认出了路尽头的来人,此刻却不去看封长恭,而是自顾自地说出从来不肯出口的真心:“我本大才,天家不容,天家所愿,世道不容。既如此,来此一遭就是要我于乱世劈开一条前所未有的大路!闻道在即,不争何为?”
封长恭握起狼牙,寒声道:“我会变成你的拦路虎。”
“你不会。”李喧笃定道,“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侯爷也是,先太子也是。”封长恭说,“当今圣上亦是。”
“所以如今我与你和侯爷走在同一条道上,我们想要谋求的,想要推翻的,起码在这一刻都是一致的。”李喧说到这里,忽然一顿,继而才道,“……当今圣人从未承认过我是他的先生。他年少时不爱读书,唯独被罚的经卷抄了不少。”
话已至此,涉及根本,那层薄如蝉翼的平和面皮都被无情撕裂。在最后的关头,封长恭复杂而又疏离的目光短暂地在李喧身上停留了一瞬。
外头的卓少游不知何时择了片青叶,吹干露水,含在口中轻轻地吹起小调。
封长恭忽而一笑,说:“听闻这些时日萧承玉一直跟着您,想来脱开虚名,挣开束缚,他与我都很向往您。”
李喧眼底这才浮出几分眷恋:“当年他是最肯来找我讨学的学生,也是最好的学生。他说他自想立世,哪怕是前方魑魅魍魉,魔影幢幢,他也必定会坚持下去,哪怕他将来亦有江山万里的千斤担……但可惜就可惜在这里,事实往往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从前想得有多好,后来白素蒙尘就有多难受。”
“先生看起来不大高兴。”封长恭微哂,“是想到自己了?生不逢时,还是怀才不遇?”
封长恭慢条斯理地说:“恕我直言,这二者您都不配提。”
李喧:“……”
哪怕是明知不对,也毫无理由,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埋怨起了长宁侯——自打长宁侯半死不活的从战场上被救下来,封长恭就自成一派地开始不停犯浑。从前还肯装模作样地自持三分,如今他不过拿卫冶说了回事,此人便像疯犬一般处处敏感,一提便凶。
李喧饮了茶,站起身,清瘦的手腕轻轻搭在封长恭的肩上,用力按了三下。他望着卓少游的背影,轻声道:“此后就是同舟共济,你有你的顾虑,我不怪你。但我还是要告知我的想法,望你能将下述之言,与先前恳求一并告之给侯爷。”
封长恭静静地说:“先生请讲。”
“地雁起,蛟洲变。太明胜,江左亏。”
李喧说完这句,默然半晌。
“东瀛做派陡变,势必有人背后指使。我疑心还有推手未至,劝你们要尽早在蛟洲军博得一席之地——还有,崔氏子既已入朝,崔氏便是避无可避。江左早就做不了纯臣,当今圣上更不是肯任人拿捏的性子。而四大家里,卫不可沾,赵韦连襟,如若要夺先手,便要尽早博得崔氏。”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如何尽早?
如何博而省力?
封长恭眸色一沉:“女人。”
第180章 恩露
当夜昏正晚, 言侯府内去了个不速之客。封长恭熟门熟路地沿着庭院寻了半晌,没见着想见的人。
他抿唇不乐,却谁也没惊动, 自顾自扎进竹林小驻新修的角门,改道进了长宁侯府。
“你方才去见过太傅了?”卫冶半身倚着竹席, 仰面望向镶金攒花的屏风, 双目微微失神, “他此番进京不易,执意要来,想必有话定要当面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