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35)
封长恭冷眼看着她,并不准备解释。
芩莺大概心中也明白,是以说这话,不是在要一个答案。她痴望着外头的天,受惊的雀,喃喃道:“是了,我自知这不干他事,他亦无辜……但同样是无辜受牵,罪臣之后,既可以救了琼月,救我又有何难?这些年心心念念无非一处安身地、不辱命。我丁家满门忠烈啊,我怎么能不恨……”
封长恭矗立不动,他没有那样好的性子,从来不做怜香惜玉的事。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芩莺,做一个听不入耳的滤声筒。
此时响炮轰隆,一颗高可亮昼的火炮恍若流星,炸亮了京畿的大半个夜空。
与此同时,密集如弹珠的脚步声纷至沓来,将仙顶阁层层围住。为防此事泄漏,卫冶只派遣了童无护卫在侧,并未启动北覃。童无听见响动,目光蓦地一凝,她与封长恭对视一眼,便向下飞速奔去。还不等她下楼,顾芸娘刻意高扬几分的嗓音便已传来:“哎,公公您这大张旗鼓的架势,是要……”
是不周厂!
封长恭眸色一沉,很快反应过来,雁翎刀横过脖颈,带着一股无名之火般的怒气掐住了芩莺将她死死压在就近的小榻上。
榻边小几上的果子落了一地,俏生生的葡萄,上头清洗后残留的水渍还没干。
封长恭骤然拔刀,掷下刀鞘:“你想杀我。”
芩莺笑声愈脆,她笑起来就像唱曲儿,声如银铃坠地:“是啊,封公子,真聪明……不愧他那般看重你。”
封长恭可以理解她恨萧氏,所以藏下阿列娜,也可以理解升米恩斗米仇,所以卫冶只是保下了她,却没有救她,她像是从一个炼狱掉到了另一层炼狱。所谓“保全”,也不过施舍残羹冷炙,还要她帮衬着来换,她心中亦有恨意。
但封长恭只是沉默地把她按在榻上,狠狠一刀捅去,刀身破开血肉的声音发着闷响,那响动又涩又哑,叫人牙关紧咬。
他似有不解,一边杀她,一边问:“你明知侯爷不会杀你,还会放你,你就设计传信给不周厂,好叫他们在这时候来抓赃现行,真是好算计——只是一点,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这般恨我?”
剧痛之下,芩莺骤然失声,汗如雨下。
好半晌,才听她句不成文的轻声道:“时至今日,我已活成了这般模样……这天下,这天底下所有男人,谁我不能恨?谁都该……该亏欠我三分……琼月命好,我……我想她好好活着,别再走……我的路。但你……凭什么同样是含冤之后,他却待你好得让人厌烦……叫人嫉妒。”
芩莺说着,口齿间不住地溢满浓稠的血液,冷酷的腥气掩盖了她身上的一切美丽。
她像是疯了,也像是痴傻,一双莹白的手死死抓住封长恭的衣襟,任凭那柄长刀捅开她的腰腹,伤口愈大,流血愈多。
疾风骤雨,血路蔓延在榻上越鸟的尾羽前。封长恭听见不周厂的番子挣脱了顾芸娘的阻拦,执意要搜,正与刚到堂前的童无拼杀不止。
刀剑碰撞,嘶吼声沸反盈天。
芩莺神色恍惚,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她像是在与自己对话一般,说:“我嫉妒啊……自从知道了你,知道身为……男子,就可以有别的出路,我好恨啊,我平生第一次恨起他……也恨自己是女子……活该……活该做这笼里的囚燕。”
封长恭无情地说:“那就记着教训,下辈子生得好些。”
芩莺却已经安静地倒在绣着金线的榻上,不动了。
明治殿内的药气经久不散,黑天好像已经盖过了虹霞。萧随泽坐着,低头边翻看,边批阅每一封请备奏折,听朝中重臣逐一谈论援军对策。
将一一急需批复的战备折子递出去,等着太监再拖几车新折的间隙。
“诸位阁老的意思,我听明白了。”萧随泽放下笔,看着那乌压压的朝臣,他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说,“是,良将难得,忠良将更难得!只是如若我们只看眼前,只看见岳将军率领岳家军尚能一战,就顾忌此彼,不欲请踏白营再起卫氏帅,不能及时支援,唯恐他卫家前脚清肃外乱,后脚拥兵自重,便再没有人拦得下长宁侯!那我敢问,一旦端州失守,还有谁尚能一战?”
“踏白营本是卫氏旧部,后来又是郭将军统帅多年,除了卫子沅,还有谁能替代在京畿重伤的郭将军,在军中服众?”
萧随泽咄咄逼人一般,一甩折子,怒斥道:
“将士也是人,肯卖的是命,不想送命,想打成的是胜仗!大雍能有几个将军,够诸位这般紧赶慢赶着往外送?”
堂内一时无人能答,答了就要担责,担责就要累及家人。
最后,宋汝义拱手出列:“臣以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庞定汉语焉不详地说:“太子早先也是这般意思……只是圣人当日有言,说殿下什么都好,就是太心软,因着己身正直仁德,总把人心想当然。”
“朝中是有这种说法,本王也有所耳闻。”萧随泽平静道,“只是本王以为,太子仁慈宽宥,乃民之大幸。”
说罢,他一力独行,示意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不必再提。
人散后,萧随泽只留下了宋汝义。
“主君仁慈乃是民之幸,可惜却不是国之大幸。”宋阁老苦笑一声,转身冲他颔首,“今日之事,肃王决断及时,可见有先祖之风,无怪圣人一心扶持。从今往后,还望肃王三思,而后方才行,免出差池。”
萧随泽闭了闭眼,复又行礼,以虔重之态半抱拳:“今日本王初尝理事,多有异议,亏得阁老相助……幸得阁老,国士无双。”
第129章 入套
一场忽如其来的小雨淅淅沥沥着浇灭起火的万里大地。
芩莺彻底咽了气, 在一片刀枪嘶鸣里。
封长恭半蹲在榻边,他提着雁翎,跟芩莺余温尚存的尸首隔着一尺宽的距离。卫冶对芩莺的零星眷顾不足以支撑他义无反顾, 将她拉出泥泞里,却在傍晚的昏黄中给出最后的出路。只是他没想到, 这路芩莺不要走。
她非但不走, 还想反手一刀, 将所有人一起逼上死路。
而封长恭手起刀落,几乎在短短的几次喘息间,就捅穿对方的腰腹。一个心有不甘的人, 死去也是无声无息,也会痛。
封长恭将刀一收, 血溅在了他的刀片,又溅在了他的衣摆。
他最后垂眸, 定定地看了芩莺一眼, 似是要确认她性命已断。接着, 封长恭收回视线,坦然地走下了楼梯。
“……她没活成,他又该怪我了吧?”封长恭脚步不停,心中想着,“他这两年总是怪我。”
但很快,想到卫冶如今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态度, 这种隐隐的委屈就转变成了一种理直气壮的自嘲。
封长恭面无表情,心想:“怪就怪——反正他也没打算搭理我, 还不如让他逮住错处收拾呢。”
他这么漫无目的地想,长腿三两下迈进了大堂。
此时满屋狼藉,迸溅出的鲜血砸在了人面, 洗清了兽心。
童无师承卫元甫,一手长刀堪称出神入化。
顾芸娘配合她的眼色放人时,特意将仙顶阁的正门隔得又小又窄,仅容一两个人一同进来。
雨水冲刷着刀片上的血痕,也冲刷着大地,只方才缠斗的一刻,童无便在多方的围剿之下反杀数人,留下一个待审的活口,满地都是神仙难救的尸体。
童无擦了刀,侧眸看着封长恭,开口道:“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