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83)
眼前这个而立之年仍清俊出了几分少年气的男人,是个不在乎声名的硬茬子。
何况民不与官斗,和气生财嘛,他从下定决心赴约开始,就没打算拒绝长宁侯。
无非是要藏几分私。
“这次北都沿墙重筑,官府出钱六分,我们商会在众商大贾里筹到四成。再加之各州修道,港口扩展——自然,修路修桥都是为了往来方便,生意好做,只是银子到底是国库流的,不是沈某造的。”沈自恪诚恳道,“……再多打算,也不敌囊中羞涩,运转不过啊。”
“哎,谈银子多俗气。”卫冶笑道,“吃饱饭才是正经。”
沈自恪心有底气,当然不会轻易示怯,他闻言回望,也笑道:“怎的这是?这两年封厂督没少用沈氏的商队,运府上的家底。厂督大才,几何几分,瞒得极好。草民虽只识大概,却也知侯爷这是拿帛金当柴火烧,也饿不着。”
“侯爷饿不着,但有流民。”卫冶正色道,“流民之兴,在于饥寒;流民之患,远扩四海。我北覃日前已得信报,说辽州一带已有逆子聚成气候,占据山头还敢自立为王!树旗之号,便是打着‘朱门富贵柳,寒骨无处埋’。不出所料,这个消息最多明日,就会传至御前。”
其实卫冶这话倒没有唬人。每回大战役后,总少不了辽州这样的逆谋事,平头百姓向来不在乎王庭是谁,他们所求不过饱腹果身,居于一瓦。
朝廷之所以不顾一切下派运粮、分发棉絮,就是为着这个冬天被逼上绝路的流民能少一点,再少一点。
而他眼下说这句话的意思,也很明确——他要来抢钱。
沈自恪为什么拼着冒头也要修缮马道,开运港口?
沈氏商会又是为什么能在诸多颇有实力的商人里面一呼百应,引得众人纷纷投钱?
这个中缘由自然不可能是嫌银子烫手,恨荷包太鼓。
卫冶在抚州黑市混迹多年,与民商黑商打过的交道只多不少。他知道沈自恪是个极能抓住机遇的人,好比丝绸之路里,他能毫不犹豫地向长宁侯府让利三成,以让沈氏商会在诸多同行里脱颖而出。
眼下他要不管不顾地“铺平前路”,自然也是从逐年空虚的国库里,嗅到新帝不信世家,不拼寒门,将要依仗商人之流的讯息。倘若能借此机会,将沈氏的名号再拔一拔,从“衢州”二字的前缀改挂“皇商”,那前路不愁不坦荡,再要与官府合作,也不见得要跟吃人不吐皮的长宁侯一般,非三分利不能谈。
可再如何,就是皇商,也要言商。
若是流民动乱,星火燎原之相,从西南往东北走的必经之路,也就是辽州关卡,一路蔓延至中州……乃至衢州呢?
别的不说,新帝势必要在安内之前先攘外。
到时集军踏行,工程半滞都成了小事,左不过要多费些银子。可一旦剿匪平乱,拖长了时日,这些依仗他前瞻远瞩,几乎是半侥幸抢来的修道事……可就不一定是他沈氏做主了。
这世上有能耐做生意的人太多。虽然穷死的人也多,但藏金藏银不露富的能耐人更多。
他沈自恪能有今日,少不了与长宁侯府颇有联系。倘若为了小钱,得罪了卫冶,其实对他个人,还是沈氏,都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
况且,民穷人穷,个个都疲于奔命,沈氏商会哪来的钱?
他敢和根基深远的官员抢,还是敢和身居要位的老吏比?
沈家往上三代,还都是饱受“侵田占地”之祸的农民。沈父是那时一大家子卖女卖田唯一活下的独苗。
打从沈自恪刚开始学管算盘时,他就从沈父身上学到了尤为刻骨铭心的一言——沈父曾经无比痛心、也相当厌弃地告诫他:“纵使商下九流,如羊如蝣,你却要把自己当人看。官吏心狠,军工手辣,你或许注定要在其手下搏生计,但你也要防着他们把羊杀尽。”
彼时尚且年幼的沈自恪静静地听,沈父靠在窗边,沉痛的一声叹息:“那一星半点入不了他们的眼,但一厘一毫,都能支撑你我活下去。”
活下去,苟且偷生也要活下去。
活着才有可能翻局。
“路再平,走的人太多,可也就不好走咯。”卫冶不疾不徐,转看向沈自恪,笑说,“沈兄,侯爷只擅长拆府,学不会搭路,有些生意上的事还得向你讨教——你说,是这个道理吧?”
沈自恪听出他言下的威胁之意,面上的笑便有些挂不住:“草民前些时日曾有所耳闻……似乎卫氏此次着实受了些委屈,甚至衢州江左还有不少书生叫屈——倒不想侯爷怎还如此心怀天下,不顾小家。”
卫冶脸皮厚如城墙,屁股一动不动地安稳坐着,闻言笑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侯爷还是懂的……只是你也知道,穷啊,实在是穷,光靠州府衙门放粮,实在不算长久之计。哪怕只是熬过这个寒冬,也养不起那么多人。”
“官家养不起,我们就养得起么?”沈自恪苦笑着,面带为难道,“侯爷未免太过高看草民。”
卫冶对此等婉拒的话已有准备。沈自恪话音未落,他立马说:“沈兄,你且安心。我早已在朝中得了风声,再过些时日,至多开春,朝廷就会下放荣金令——这在先帝年间,也曾闹起轩然大波,但最终的结果是极好的,皆大欢喜,沈兄你可曾听闻此案?”
荣金令自是听过,但那种以“凭票”兑“真金”的流氓做派,不仅沈自恪,哪个生意人谈起,不唾上几口唾沫?
沈自恪已有松口的意思,但还是迟疑道:“这……这如何安心?”
“我来跟您解释。”陈子列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句,“本来熬到开春,新辟荒田,辽州之乱不成气候,那么百姓自然能自给自足,不需谁来操管。眼下问题的重中之重,无非就这年关前后的两个月。沈兄所虑,以子列拙见,想来也是担心现银仓粮尽数给了百姓,换回的不过区区几声虚名,若是推行荣金令一事出了差池,那么凭票不为认,还平白耽搁了生意——是不是?”
“其实不消担心。”那自入了门内,就一直没开过口的掌柜忽然道,沈自恪抬眸望去,看见那个年轻男人神色如常,甚至在他和长宁侯跟前,都显得那样平静自若,“侯爷既已开口,北覃卫和朝廷就是态度明确,那凭票便不能让人不认。行商如行伍,最旺不过名声,连辽州造反都要举‘同寒’大旗,沈氏若能抢占先机,在大雍百姓心头博一个善名,何愁来日不能方长?再者,新皇还是肃王时,亦在西州丝路镇守多年,他有富民之向,也有用人之能,丝路的商益有他不可或缺之力。”
“因此在我看来,国库空虚,至多空虚不过一年。如若沈先生此番肯狠下心去犯险,能得的报酬想来远不止一岁春秋——无非是要赌。但你赌得起,而且你有非赌不可的理由。”男人沉静地说道。
沈自恪赶了许久的路,正被不通风的角门小屋罩得有些头疼。他没说应,也没说不应,但卫冶很快就从他如常的面色下了然某种喜闻乐见的讯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