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79)
听见萧兰因的名字,萧平泰心下猛地一沉,他几乎是顷刻便唰地一声抬起头,脑袋里登时清醒了。
“是错觉吗?”他惊魂未定地想,“我记得我连嘴都还没张开两句,更没来得及提兰因啊?”
不过一息,他看着萧随泽望向他的视线,在那含笑面皮下一片无悲无喜的平静底,萧平泰忽然瞪大眼睛,几乎是不可思议地又在心里给了这问题一个答案——是错觉。
他嘴上是没提,可不代表没提就没人能听见。
萧平泰那总晚了他亲妹子几步,晃荡着水儿不急不慢长大的脑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这北都里活到现在的这些……也算是人吧,怎么每个人都比他多长了颗心眼儿似的?”
宋阁老轻声催促:“这是乐坏了吧,德亲王,还不谢恩?”
萧平泰浑浑噩噩地跪下谢恩,又浑浑噩噩地游出了门。
大门哐的一声,再次被宫外侍从轻轻关上,只是就算手劲儿再小,那门也太重、太大,无论是多大的手劲儿,都容易将它关得太响。
萧随泽随即收敛起了那副神色,冷若冰霜起来——他不是看不出宋汝义这是依仗先帝遗诏,近乎胁迫地要他逼迫萧平泰站位——只因丽太妃出自崔氏,萧平泰不承帝位,崔氏与萧氏的联系就不够紧密。
这是他所要避免的。
可这样一来,又与他们口口声声说的“打破门阀”背道而驰。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宋阁老:“依您之见,先帝见我如此,会满意吗?”
“老臣旧腐,不敢揣测帝王意。”宋阁老也收敛起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萧随泽闻言,嗤笑一声,背过身不再看他,宋汝义仿佛是也不忍心地微微伸出手,却很快地收回,重新在朝服里松松垮垮地搭下,说:“只是圣上,臣知道,而且臣斗胆猜测圣上也知道,先帝或许不会太满意,但社稷会看得到,千秋丹青会替先帝满意。”
朝堂上寥寥几声权术起伏,史书里区区一笔朝代更迭,翻涌而过的赤色血旗下,埋着不知谁家无定骨,谁人梦中身。
萧随泽忽然道:“可我不满意。”
宋阁老微微躬身,拱手道:“圣上,您可是一国之君。您要学着让自己满意才好。”
萧随泽唇角微动。
他陡然放空了目光,但那偷来的空闲转瞬即逝。待到嘴角重新扬起一抹笑,萧随泽倒了茶,靠着桌案,听那檐下金石当啷,忽而侧首看了看窗外,在两三只飞鸟的翩转身姿中静静道:“我明白……阁老,朕明白。”
第154章 纵横
年关逾近, 街道两头尽数挂上大红灯笼,给死寂沉沉的北都平添了几分生气。
数日后萧兰因坐上了回内禁的马车,她终究还是未嫁女, 又是公主,不能独在外太久。这日天不亮, 萧兰因就拜别净蝉和尚, 攥紧帕子看一眼罩着泛白宽袍的卫子沅, 转向净蝉和尚,柔婉道:“这些日子,多有打搅。”
“行有怖, 净台处。”净蝉一手抚珠,一手放在宽厚的腰肚, 稽首道,“本是贫僧应当的。”
萧兰因闻言, 犹豫了片刻, 似是有话要说。
却还未等她开口, 从宫里来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寺门外,八匹剽黑大马连同两侧禁军通通低眉顺目地等着。既是等,也是催促。排面十足的代价就是众人瞩目。那马儿威风得不行,但七公主不愿。
净蝉和尚笑眯眯地目送她下了山,走远去,这才转头看向卫子沅, 说:“有人给和尚递了信。”
卫子沅素面朝天:“谁?”
这几日流干了泪,净蝉和尚瘦了太多, 好像脑子也给饿坏了,他答非所问道:“什么谁?乱世和尚不出寺,信是卓少游那小子拿的……和尚也不知道他上哪儿乱混。”
卫子沅平静地问:“谁要见我?”
净蝉和尚没有回话, 只在她瘦削而坚毅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三下。
等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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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时而快如白驹过隙,时而慢比一眼万年。然而回宫路上的这一段,却好像摸不着实处,发着愣,听着蹄,晃晃悠悠就到了内禁。
萧兰因入殿复命的时候,萧承玉刚好来辞行。
皇女不比皇子,总要分出前后高低,何况里头的两个男子最近见了面,就要吵。萧兰因只候在外头等,并不紧着进去。
萧兰因是不急,小太监却是不敢。隔着一扇薄薄的窗栏,静默与交谈相互交叠,唯一心照不宣的一点还是萧承玉自此以后,是再没可能与龙椅有缘了。萧随泽成了大雍说一不二的主君。
严皇后自戕的事,被两人不约而同地压下了。
从藕榭台到明治殿,已经吵得够多了。
其实不止萧随泽,连萧承玉偶尔想到,都会感怀际遇无常,曾经两小无猜的堂兄弟也能变成如今相看两厌的模样——只是这么想着,他又觉得说“厌”有些过度。
起码萧承玉不愿见的永远不是萧随泽这个人,而是他背后意味着的至高皇权,以及堆垒起这一切的无边定骨,萧萧落血。
萧随泽立在阶上,看萧承玉站在下首,不看自己,忽而觉得脚下有点空。
他无意识地空握住手,背在身后,顿了片刻,又再次松了手。哪怕在这月余的议政与评述里早已习惯了这个位置,习惯于居高临下地把所有人装进眼底,但这其中绝对不包括萧承玉。
萧随泽从前还在做肃王的时候,他一直以为自己将来是要辅佐萧承玉。
所以一个唤名“随”,一个叫做“承”。
这才是原本该与生俱来的命。
两人方才还就萧平泰的贸然封王略有争执,差点儿就要不欢而散。萧承玉静了少顷,终究是不想这场年少的临别闹得太难看。
他在良久的垂首不言后,终于再度平视向萧随泽,尽力淡然道:“今年是启平三十七年,是启平年间的最后一年。明年呢?”
“还没想好。”萧随泽说,“礼部已递了好几个年号上来,我都不喜欢。”
萧承玉接着说:“离年尾差不了几日,圣上得早些拟定。”
萧随泽问道:“堂兄,你可愿取?”
这一句堂兄,就好像要把那些咫尺天涯的年少情谊统统拉回来,拽下来。
很久之后,萧承玉默然不语,摇了摇头,便是拒了。他知道以萧随泽的脾性,这会儿问他这个,必然不是小人得志的夸耀。
萧随泽明白时至今日,一个他萧承玉定然想过的年号早已不算什么羞辱。萧随泽问这话,当真是清清白白,只想从他那里求得一丝包容的共存与共荣。
只是萧承玉已经一无所有。
严皇后自戕一案后,哪怕妻子再不情愿,哭红了眼,妻族却是半强迫半跪求地求他放过她,放过她尚在腹中的稚子。萧承玉眼下已是孑然一身,他拿什么来宽容圣人?
萧承玉半晌无话,萧随泽也就了然。
“兄弟一场,做到如今……倒也善了。”萧随泽苦笑,“去吧,你去吧,我不拦你。”
萧承玉仿佛才意识到他能拦他,面无表情道:“我走山海,有什么可拦?你也知太|祖皇帝揭竿而起夺江山时,不会料到如此局面。而今天下为盘,各自作棋,这四四方方的纵横中困住的岂止是你我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