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99)
卫冶:“……”
个中事宜哪怕到了现在,他也实在没那个脸往外倾诉。
于是很要面子的长宁侯只好一脸讳莫如深,无奈认下了“造孽”的罪名。
外边儿的天已经亮了七七八八,差不离再过小半个时辰,就该出发。这会儿叫起任不断,倒也不算醒得太早,是以向来把下属当牛使唤的长宁侯并没有太多的自责。
他坐在床头,盯着睡眼朦胧的任不断看了半晌,直到把人看不自在了,才倏地起身。
任不断坐了起来,揉了揉眼:“不过不打紧,他说了今日会一起回北都……而且看他那态度,倒也没什么脾气,可见这几年不见,磨好了性子,不跟你似的,活到七老八十估计还这么欠收拾——”
卫冶背对着他:“不断。”
每次卫冶叫他名字,多半没什么好事。
任不断在“应下吧”和“管他呢”之间犹豫了一会儿,发出一声试探的鼻音:“嗯?”
卫冶:“若是有人对你图谋不轨,那你……”
任不断惊讶地看他一眼,大概是没明白这么显而易见的答案有何询问的必要,他掷地有声道:“先下手为强!”
卫冶欲言又止地扭头看他半晌,转身便走:“算了,当我没问。”
门再一次被“哐当”甩上。
下一次再打开时,任亲卫已然将自己拾掇出个人模狗样,准备在启程之前,把人事不干的长宁侯狠狠抡出一个抱摔。
第108章 行夜
……可惜长宁侯早有预感, 往边上一闪,并没能摔成。
接连几日都是晴好天,是官道赶路的好时节。
也不知那日两人登府拜访, 都跟杨大帅说了什么,总之晌午出发时, 杨玄瑛已然憋气成了个闷葫芦, 不发一言, 只犟着一口气移开目光,不肯真心送人。
封长恭自然无所谓他,同杨薇蓉告别时, 礼数周全:“还请大帅留步,您前不久才出兵西沙, 合该休养生息,切莫劳神。”
杨薇蓉身量极高, 体魄强健。她那双内含锋芒的眼眸望着封长恭, 似乎在透过他, 追忆故人。她说:“你这次回京,还住在长宁侯府?”
封长恭颔首:“是。”
“侯爷身子可还康健?”杨薇蓉问。
封长恭仍然只答:“是。”
杨薇蓉突然深吸一口气,手指轻磕他腰间的鱼隐,低低道:“杨门到底不比侯府,钟灵毓秀……我这几个孩儿都算不上将才,这几年征战西沙, 我早已是块朽木,勉强撑着黎州……也是累极。”
封长恭垂首:“大帅, 正因如此,您才要我帮您。”
“当年我是跟着卫大帅做副将,只比岳云江矮一头, 一路拼杀,承了他们不少情。如今大帅去了,子沅也许多年不肯提刀,倘若不是岳云江代替侯爷,做了军中定针,只怕她势必要与军中事断得干干净净。”杨薇蓉说,“我当时不解,觉得她嫁了人便固步自封,胆怯懦弱……可事到如今,反倒要你们几个小辈出面,调度后勤,还得是私下里——我如今细想,竟也不知我和她,谁走的路是对的。”
黎州不比西州紧要,却是边线紧挨,凡是好的轮不着它,凡是外敌来犯,也少不了它。
狂风汹涌,卷起无声无息的沙,过去的羁绊无法湮灭,这大抵是所有人痛苦的来由,可有些顾虑扎根于未来,那是无法遮掩的庇护之心。
卫冶从前能为了一些不舍,反复与自己的真心为难。
是以封长恭比谁都能明白。
杨薇蓉不是单良均的性子,没有好的韧性,她是刚硬到极致的一柄枪。
杨玄瑛实打实地继承她的全部,只认理,不认主。缺粮少食是种底线,她触底即反,何况还有从前的战友之情作融合剂。如今暧昧不明,好像摇摆不定的态度,多半是为了黎州守备军的安危……也是为她的几个孩儿。
“玄瑛年纪小,气也盛,冒犯之处,还请您日后自讨,我必不会偏私。”杨薇蓉的精气早已在杨二郎的马革裹尸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无奇,然而封长恭与陈子列都能从中听出一线带着杀气的转机。
封长恭微微一笑:“这是自然。”
杨玄瑛闻言冷哼一声,没说话,也不做评价。反倒是陈子列既往不咎,自去搭肩勾背,一副没心没肺的乐天模样,笑眯眯道:“干嘛这副表情,不是拿我们当兄弟?有帛金,有好米,活着是够了,杨兄你闲来无事,不如多劝劝你娘亲!”
杨玄瑛闹市无状,被罚家法,禁足祠堂当然算得上“闲来无事”。
但是一行人着急回京,步子匆匆忙忙,这就让封长恭怎么也找不着机会,在路上紧挨卫冶,同他细细讲述这些时日自己又干了什么好事——
当然了,“讲述”是必要的,李喧在这点上把他教得极好,分门别类,交代清楚这三年根本要不了一刻钟。
至于“细细”么……则是掺了不多不少,半点私心。
“怎么还不来问,他难道就不好奇么?”饶是胸有成竹如封长恭,眼下也难免有些不自信。他余光小心打量着骑在马上,不远不近离着自己,却半片衣角都没让自己摸着的长宁侯。
只见那张无端冷硬的侧脸线条分明,咬着草茎的嘴唇天生带了三分笑,此刻却有凉薄的寒意。
……总之怎么看,都不像是封长恭预期之中,能让他借着解释的机会,凑在身边靠近,能挨多久挨多久的情形。
封长恭一时拿不准主意。
倘若这种情形发生在那夜之前,只怕长宁侯早就过来把这闲事里里外外盘查个遍。
……然而这毕竟是在那夜以后。
封长恭天生道德感薄弱,多年在外历练,坑蒙拐骗下来,早已修炼成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他知道蛇打七寸,须得拿捏软肋,更明白卫冶虽心狠手辣,人头落地而他眼都不眨——但那到底是对上旁人。
对上自己人,尤其是早已割舍不下的自己人,长宁侯从来都是最为心软的那一个。
这三年里,封长恭千般忍耐,万般可怜,甚至重逢后还要可怜巴巴地为了一个情到深处的拥抱,吓得便要自己跑出去独住……这都是做给卫冶看。
为的就是希望他明白自己心意,知道有些妄念他改不了,更剜不去。同时还要他知道,比起求而不得,他更不愿以此胁迫——他要他明白,他封长恭是在图谋一个可望不可及的人,而他的图谋或许不堪,却从来坦荡。
封长恭以一种近乎献祭的方式,做成了三年间的昼夜不歇、呕心沥血,源源不断送往北覃的帛金、在军中周转的粮草,乃至像黎州守备军与西南驻军这样的势力争取,这些都是他不计后果的歉意与歉礼。
偏偏这份歉礼,长宁侯没法拒绝。
这也正意味着这份歉意卫冶必须如数收下。
卫冶淫浸官场多年,黑市算得上他半个老家。他不会不明白这一切有多不容易。
……也正是这份明白,再加之这份独属于他的心软,封长恭才能在一路疾行却只言未语之前,笃定哪怕卫冶依旧不理解,也不接纳自己的这份心意,他也迟早会忍不住开口询问——只要卫冶开口,封长恭就有自信将这份从话语开始的纠缠不清延续下去。
可现在这个情况吧,它就……封长恭手腕微颤,连带着一颗心都在上下起伏着摇摆不定。
无论过去多少年,在这个人面前,他还是觉得自己好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