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10)
“严氏,你说。”启平帝眼皮不动,抬手一指,虚虚地落在严怀逑身上,“关于此案,长宁侯搜到的证据众多,人证物证俱在,桩桩件件,都在状告你严氏一族私通南蛮,借职权之便,流通花僚,牟取暴利,你父亲严丰就是主谋之人。对此,你可有话说?”
严怀逑当即磕头碰脑:“回禀圣上,臣等冤枉啊!”
启平皇帝没有开口,将目光转向长宁侯。
“冤枉什么?花僚入境,严氏是没有大行方便,还是没有跟着南蛮赚得盆满钵满?”卫冶冷笑道,“圣人跟前,你还敢狡辩!封督查没有背叛,惑悉却的确收到北覃私巡的消息,说明什么?说明私通外敌的从来另有其人!”
“我没有!”严怀逑在这近乎窒息的压抑里,被逼问得措手不及,他慌忙道,“我,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卫冶死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血肉,“启平二十四年,我带了八百七十二个北覃去往抚州,一路上光是各为营生的花蟹壳,就要了十七个弟兄的命!”
“启平二十五年,不过一年,八百个北覃,剩下不到三百人活着,其中一半有的残废,有的不敢再战!”
“二十五年秋,封世常全府上下死在南蛮刀下,连同副将,连同主簿,多少个大家,满打满算就是血洗十里的一千条人命!”卫冶说着,便感齿冷。
但他还在继续算账,一笔一画,都是血账,都要血偿。
从前他无能,赔上了自己,也不过是杀死了惑悉,可如今他要一个一个通通讨回来!
“启平二十六年,惑悉得了消息,追杀我到京郊方止,剩下不到二十个北覃护送我回京……但也全部死在郊外,没有一个人活到了北都里。”卫冶眸子里几乎渗透出了血色,他狠声道,“你说你冤枉,你要找清白,那你告诉我,他们哪一个不算无辜,哪一个没有父母,哪一个没有血亲相依?严怀逑,那是两千条人命啊——血糊的地今天还没干呢,我劝你是想清楚了再说话!”
群臣倏地噤声。
吵闹了一整个卯时的朝堂忽然落针可闻。
严怀逑哆嗦着,在这庞大而精确的裹尸面前不敢再言。
第114章 西落
金銮殿内百官寂声, 仙顶阁内也未曾安宁。
“琼月竟不在么?”芩莺掀开帘子,侧首入内,却没见着想见的人, 就放下手中装了酥梨的瓷盘,转头望着顾芸娘, “我还以为北都不太平, 侯爷会让她待在这里。”
顾芸娘一抚鬓角, 笑了笑:“阿冶倒是这个意思,不过他府里的那小子不这么想……琼月人也大了,乐意跟着他走, 我拦也拦不住。”
芩莺不知想起什么,微微抿起嘴角。
顾芸娘看她一眼, 暗叹一声,但也没说什么, 只是转而道:“这盘糕点, 又是你亲自做的?”
“琼月喜欢。”芩莺垂首, 说,“我就做给她,左右不费什么事。”
顾芸娘沉默片刻,酥梨风味,极似棠梨酒,二者相辅相成, 小醉怡情,是以在北都颇有令名。
北都中人不是傻子, 这一酒一糕既做得麻烦,耗时又长,味道自然极好。可究竟是段琼月偏好这口, 还是旁人,那就未尝可知。
但神女有心,襄王无意,顾芸娘也不打算挑明。
她只静静地看着芩莺,像是在看一位久违的故人。
她说:“我一直不懂,虽在坊市,虽为贱籍,但比之吃不饱穿不暖的流民,再比死也不知为何而亡的士兵,我总归是能护住你们周全的。怎么一个二个,偏要往吃人不吐骨头的勋爵那儿去。”
“所以说命。”芩莺弯起眸子,那是一笑少千金,她犹豫了一息,方才道,“我胎投得好,命却不好,总是在好地方遇着了坏人,可又在坏地方遇着了好人,不算好命,但也不曾受罪……如今想来,竟是爱恨两难。”
顾芸娘侧过头瞧她:“还能想爱恨,说明日子过得还有余味。”
芩莺叠了帕子,闻言摇头:“说明遇见了贵人。”
顾芸娘没搭话。
“阿冶于谁都好,于你可算不得贵人。”她在心里想,想得无声无息,“他只是帮你,却不想救你,你是个傻姑娘,弄不清好赖,还分不清良人。”
芩莺默不作声地叠好了巾帕,她将瓷盘往边上移了移,又找出针线缝绣。
顾芸娘靠在榻上,看她这副逆来顺受的娇柔模样就心烦。
“阿冶一回了北都,就来找你,连我都顾不上搭理。”顾芸娘撇开眼,涂了花色的指尖拈起一块酥梨,咬了一口,问,“这回他又要麻烦你什么?”
“……严怀逑。”
芩莺抿了抿红线,在描凤尾的最后一片针脚。
“现在黎州的北覃传了消息给侯爷,事态紧急,是要命的消息,无非是眼下风声收得紧,知道的人不多,也绝不能多。”芩莺慢条斯理地说,“回禀圣人,这是侯爷的职责所在。还有些话,他说了不招人信,得要咱们说才行。”
顾芸娘思索片刻,颔首道:“我说怎么你肯去见他了。”
芩莺轻轻按着帕面,就着小灯,绣得仔细:“肯不肯,愿不愿,本也不是我能选的。”
听出这话里的妥协与认命,顾芸娘忽感一种难言的沉郁。她似有不忍,但事到如今,已经全无转机,多说无益,反倒平添几分道貌岸然的虚伪。那是朝中文臣武将爱干的,却不是顾芸娘喜欢的。
“……不过芸娘你有句话大约是想错了。”芩莺半张脸藏在油灯下,她忽然说道。
顾芸娘:“嗯?”
“我小时候跟着父亲见过大帅,那的的确确,是位大将军。”芩莺说,“可侯爷不是。侯爷只是侯爷,他做不成大将军,芩莺的贵人是芸娘,从来也只是芸娘……这是芩莺此生最大的幸运,变不了的。”
顾芸娘似是一愣,很快又哑然失笑。
“尽说屁话。”顾芸娘闷笑一声,装模作样地冷哼道,“连块糕点都不是为我学的,小没良心。”
金銮殿的主柱盘旋着五爪金龙,严怀逑满头大汗,后背冒出的冷汗几乎快要沁湿内衫。
“这,这……”严怀逑疯狂吞咽着唾沫,几乎快急促地嘶吼,可实际出声却是极低的呢喃,“死了这些人,与我有何干?我一直都在北都里……他们死了,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卫冶狠戾地逼问,“那谁知道?我问你严丰知道吗?!”
“你别问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严怀逑哽咽起来,涕泪涟涟,“北都中人谁都看不起我,有什么事,哪个会同我说?我是个混账,这不假,可我只是……我只是作践我自己,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
这大概是严怀逑这辈子能说出来最好的开脱之语了。
严丰在最早替他摊平账目时,就与他说过,无论何时,一口咬定自己不知,这是出不了错的——总归他废物了一辈子,哪怕如今行差踏错,酿成大错,只要太子在,只要皇后在,他总归逃得了一个“死”字。
当时严怀逑并不把这些话往心里去,只觉得无非玩个时兴的花僚,能出什么大事?
而现如今……严怀逑说不清自己有没有后悔。
他这辈子从来没舞文弄墨,也谈不上舞刀弄枪,更别提直面血淋淋的尸首——实际上在面对那样庞大的数字,面对自己一贯是避开他走的长宁侯的厉声质问,严怀逑已然有点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