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94)
萧随泽被他用这样的目光审视,意外地并不觉冒犯,反而在西阳余晖的垂坠中颇觉平静。
卫冶看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上,已经带有一种与年前截然不同的气质,他直视着他,面上带着微醺的笑,语气有些顽劣:“你是不听管束的人,先帝纵我都不肯纵你。反而是鸿雁群山下,有人纵马时肯让你。”
可惜肯让他的人,不肯为他再退一步。然而萧随泽也一样。他与她是很像的人,照理说这样的人至多相知,不会相爱,偏偏他们不合常理……也可能是西北莽沙,横亘南北万里,浇灌出的大漠斜阳太醉人。
若非卫冶仗着酒醉,他是不会主动提及这段过往的。但萧随泽心知肚明,如若连唯一知道此事、还胆大包天的长宁侯都将往事撇下不提,那么他与如今那个连名姓也难闻的女人,恐怕此生最后的缘分,也只有史书上的只言片语。
他拣了片骟羊肉吃,闻言只寡淡地笑了笑:“我前半生活了个浪子闲话,如今刚跟帝王样子打了个半生不熟,她又要我回去。”
这事瞒得好,没几个人知道。韦知非却也似有感叹,苦笑一声,随手摇杯投茶:“是啊,那日子,如今想来是真痛快淋漓!咱们几个多潇洒,牵匹马,戴壶酒,揣俩银子便走哪儿算哪儿。”
大概大雍二百十三年,招不来一场秋夜雨。
从一开始便都是错误的宿命。
卫冶忽然道:“现在不就不成了么。可见咱们这群人,天生不由己,命贱也硬。如若是一生汲汲营营,也不过是为黄金万两,盘踞着老,那么纵居高位,不也是一辈子的奴才命?”
这话未免太过界。韦知非剩下的半截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赵邕醉得狠了,也不赞同地蹙眉唤他:“阿冶!瞎说什么呢。”
萧随泽却没有动怒,年轻的帝王将目光放到他身上打了个转,像是不动声色地试探。卫冶仰躺在榻上,支起上半身,微眯了眼笑着看他,就在目光短兵相接的后一瞬,听萧随泽低垂下视线,轻声道:“你要知,历朝历代,贤人先祖也都曾想过,要匡扶正义,救万民于水火,挽救江山社稷于万一。”
这话,太|祖手记里写过。
先帝遗诏里说过。
……就是后来纷纷都划了,却没划实。大概是悔了,可又怕教坏了后人。
“临要离京,之后几年四境奔波,做的都是不安生的事。随泽,我递了折子问你要火铳,你不同意。”卫冶也移开视线,轻轻地说,“可是你也见了,雁翎刀是三十年前能唬住人的玩意儿,如今再没人把它当回事。国穷,人穷,我们才更要手里捏着底,那才能有底气。”
但北覃卫多年经营,不仅有最好的刺客,还有最快的耳目。虽然比之军队,这样的人数若要对击无异于以卵击石,可一旦配上快马,配上远攻近精的火铳,他们便可以凭借四通八达的道路杀出自己的一条血路。这就是他们虽择录不多,却仍能威慑八方的根本之一。
“阿冶。”萧随泽说,“我与你说把真心话。你手上捏着这样的队伍,没有人敢全然放心。”
“那就不要放心。”卫冶随手挪动了桌上小盏。
那是玉颜色,通透,莹润,带着种相当微妙的矜贵。卫冶面色如常地坐在那里,看不出真心,还是假意,但萧随泽忽而觉得他像极了盏身玉,有一眼望不尽的底色,和浓稠至动魄惊心的寒意。他当然是美的,也是瑰丽的,可这种极易为人看轻的美与丽都在这种寒意之间,不动声色变成了锋芒毕露的抗拒。赵邕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了他的锋芒。
韦知非默然不语,终于在长久的寂然里,听见卫冶继而道:“……从前我想方设法,竭力想要人放心。后来我也发现了,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不叫人安心。圣上啊。”
他突然唤了萧随泽一句。
萧随泽闻声望去。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放心。”就见卫冶看他笑,笑得恣意如年少,“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我一直把大雍看作我的家。这是生我长我的土地,我当报之以己望。那么从此往后,你坐高堂,我去四海,就是你我今生都要四目相对,又有何妨?”
人间朝暮,不辞青山。白雪映红,梅表两支。
萧随泽在这样的目光中忽地生出一种“得士如此,死得其所”的慷慨。
君臣之义,贵在相知相许相互进退;而年少之谊,则像极了殿外开得正好的红梅——它开得好,开得再清艳,再孤高,都只是方寸间的一隅,心头上的一寸红。那是天地之中一过客,眨眼就会湮灭于岁月的滚滚长河。可哪怕再如何知晓它的消散轻易,那也是将来数十年如一日里,或许为数不多的放纵。
起码在这一刻,萧随泽把卫冶看作太珍贵的挚友。
是挚友,也是棋逢对手。
萧随泽眼眶蓦地一热,面上愈发冷酷。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无妨。”
“那便不说这些,喝酒!”卫冶喝令道。
韦知非大笑着,率先举杯干了:“好兄弟,海碗义!从今往后,便是共创盛世了!”
宫门口此刻拦下了一人一骑。禁军还未开口,封长恭垂眸看他一眼,道:“不必通传,我等人。”
第163章 筵席
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愈是聚得热烈, 散场后愈显潦草,让人心生一种孤独的惶然。
尤其是在那好似滚滚洪流的落日余晖里,它能让你感觉自己, 或是天下人,实际都是那样渺茫。管你功成名就, 热烈艳绝, 也只不过是沧海里的一粟, 万籁中的瞬寂。只消岁月的风一吹,那些动辄困乏终身的悲欢离合都会被浪卷跑,凭谁都记不得, 找不回。
韦知非醉得太沉,萧随泽留他在暖阁安歇。赵邕步履踉跄, 搀着卫冶缓缓穿过幽暗深邃的九重宫阙,八十八转回廊。
这一步步, 他们同样一言不发, 也同样是不约而同, 走得终生难忘。
那边宫门大开,两人的身影极具缩小成门外的两点虚影。赵邕苦笑着跟卫冶说:“都长大了,回不去。”
卫冶垂眸瞧着地,让人摸不清他心中所想,却仅在一瞬后的嗤笑声里,抬起头, 侧过首,对难得愁思缠身的鲁国公世子一脸牙疼地说:“差不多得了, 都多大的年纪了?再等我回来,你小儿子都该把我叫声叔,怎么还想着回到儿时那股子幼稚劲儿呢?”
“我那是心疼你。”赵邕不乐意了, 啧一声道。
“收收。”卫冶冷酷地说道,“不需要。”
真不需要么。还是说嘴硬?赵邕喝红了一张脸,正眯着眼,还准备再说,余光却猛地瞥见一道月牙白的身影,在火烧一般的漫天云中显得那样澄澈。
赵邕在认出来人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想起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不是说早闹崩了吗?
还说什么,闹得都要分府而眠,老死不相往来了。
他不免语塞了一阵,暗念流言果真不可偏信的同时,心道声好吧,看起来是真不需要我来疼。
我名正言顺娶回门的夫人都没来接我呢。
两人笑谈两句,正欲告别,忽然下起了雨。引路出来的小太监刚想说回去给两位大人拿伞呢,就看见封厂督不紧不慢,撑着把红娟小伞,从宫门外的茶肆上朝卫冶走来。
卫冶堪堪愣了一瞬。
还没等他开口,封厂督已飞快打量卫冶上下,朝赵邕颔首。
“赵指挥师,不忙。”封长恭眯起眼睛,眼神略含警告,却是温声道,“拣奴身子不好,难伺候。重伤初愈,本就还该仔细养着,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养得稍微有些模样,你别胡乱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