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17)
“他清不清楚我不知道, 但我明确告诉你,我跟肃王的交情不深。”赵邕倒了杯酒,“他们拿我当外人,有事从不告诉我。”
“是我对不住你。”卫冶似乎是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
“拣奴,这不怪你。”赵邕低着头, 说,“……你是我兄弟, 又不是党羽。知非家里那种情况,打小耳濡目染的,我能理解他没法不去忌惮连襟……但他不明白, 他们都不明白,总有些事无关权党,只为真心。”
卫冶顿了下,嘴唇忽然一抿。
然而时间不等人,只这一瞬间的怔愣,果子落了地。“啪”一声。
赵邕闻身扭头看去。
就看见卫冶面上带着戏谑,抬手一勾他的肩膀,侧眸道:“真心该给娘子,咱们就是最好的兄弟。”
赵邕低下头乐了半晌,笑骂道:“再要两个月,舒云又该生了,这回我有预料,保准是个姑娘!卫拣奴啊卫拣奴——我可是就要有儿有女,比不过你个老光棍,黄酒下肚才几杯?脸都不要!谁拿你当娘子,若不是祖宗礼法在上,我这样的帮你疼你,你都该五体投地恭恭敬敬地唤我一句义父!”
“放屁!”卫冶敲着桌,大笑起来,“赵冶这名儿也太难听,卫邕就不错,你倒插门进来还行!”
赵邕:“滚!”
卫冶:“行——不过滚之前,还得陪着圣上等人。”
“……这是何意?”赵邕一愣,终于收敛了玩笑之心,借着举杯饮酒的动作几不可闻道,“这宫宴我一早就觉不对,办得不和体统,也没规矩,活像是圈人——你是听着了什么动静?”
“你觉得呢?”卫冶说,“我刚抄了严家,太子就闭门不出,这个关头我能见谁?还消息?你想得美。”
赵邕急了:“哎,你这人怎么好赖不分,有事说事啊。”
卫冶说:“来都来了,你急什么,知道怕你一早就该称病不来,这会儿全家老——妻小都来了,急也没用。再说,哪儿有什么敢打包票的消息?我就是觉得,天下没有白捡的宴席,临时操持,总有用意。况且漠北那事儿吧,圣人也急,都能把雷打不动的春闱提前了,如果真打起来,这里坐着的就是要担任大用的举子新官儿,对有用之人,就有有求之事,总不可能只是请客吃饭。”
“你以为这点我想不到?”赵邕撂下酒杯,忽然笑了起来,“我不是个傻子,即带了官眷,保不准今日你就能讨个媳妇儿回去……唔,保不齐你养在衢州庇护着的那俩小子,也能娶个名门望族之女,一道办酒,也是一段佳话。”
卫冶看了高台上的启平帝一眼,平静道:“所以我不是已经在这儿了吗。”
赵邕一愣。
但很快,他就从卫冶的未尽之意里听出了一种骇人听闻的可能——倘若是要如同自己一般,用婚事捆上了哪条大船,圣人有此意,卫冶瞧着也没不乐意。哪怕是长宁侯的婚事难办,妻族不可太高,恐另生党派,又不可太低,怕亏待忠良之后,卫子沅也不见得乐意这般摆布了她侄儿,宫宴开始了这么久,没道理拖到现在还不说。
晚风袭过,卷来一阵软红暖香。
卫冶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大概是觉得看人绞尽脑汁地思索很有意思。
赵邕沉吟不语,半晌后,说:“所以你问随泽不来……该不是想要给他赐婚?”
“是有这个猜测,不过不确定。毕竟你也知道,我这些年的心思要么在抚州,要么在西州……还得匀几分到衢州去,这北都的高门里都有什么姑娘家,问琼月倒是一清二楚,但我可没那闲工夫记。”卫冶说,“不过这回丽妃有意避嫌,不掺此事,我觉得不会是件小事。”
赵邕看向卫冶,卫冶挑眉回望,淡淡一笑。
卫冶侧头,将手中的果子轻轻一掷。果子落地,往前滚动了几步,才缓缓停下。
赵邕顺着那果子的方向,抬眸看去,只见女眷高席上,突兀地空出了一个位置——那位置本该是七公主的,但她如今不在。公主之下,便是郡主,诰命夫人们都要退后几步。
赵邕心下了然,那席位上的该是正处于风口浪尖的襄阳郡主。
卫冶笑起来:“也不知道,是谁要沾上这要命官司。”
赵邕打小老实,没少被卫冶跟萧随泽这俩自幼狼狈为奸的浪荡子揪着下水,坏事没干,骂没少挨,如今最看不得他这憋着一肚子坏水的蔫坏样儿,当即上赶着找不痛快:“你如今手里也没剩几个北覃能用,最多不过欺负个严家。你那性子呢,想来也没少得罪人。没准儿圣人心疼你,正琢磨着给你找个娘家得力的夫人——你看你要是娶了她,你大姨姐那可是北地狼王!以后倒插进门,讨好娘子,你就能还两国之地横着走,多威风!”
岂料长宁侯年岁渐长,不着调是一如既往。
话音刚落,就听卫冶一本正经道:“那可不行,两国邦交,靠的是势均力敌,联姻总不是长远的道理——再说,你我这关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再不行,就只好委屈一下嫂子容人,我自当了洗净手奔入你家做妾,好生伺候你。”
赵邕:“……”
被可恶至极的长宁侯抓着调侃了一晚上的赵统领终于忍无可忍,尊臀一挪,登时远离了这是非之地,暖香里飘来一句咬牙切齿的“滚蛋吧你”。
与此同时,这边的长宁侯忙着“私定终身,自奔做妾”,那边格外有志气的陈子列已然跟一众举子打得火热,连着约了四五场诗会要赴,俨然要为来日踏步官场攒个人脉基础。
至于封长恭么……
那便更有志气了,他是两手都要。
从卫冶最早为了面前这个青年,舍了多年避而不见的面皮,也要求他找到李喧做他先生开始,言侯便不意外此子并非池中物,先前的稳扎稳扎、步步为营,也要将他的出身洗干净,脚步立得稳,这个人早晚会是一个变数——因此封长恭问出这话,言侯虽有惊讶,但还是想了会儿,就要指点迷津。
“世上总是很少万全事。”言侯看着封长恭,“你说你要讨教出路,那你就要明白,你所谓的‘无路可走’,究竟是行至末路,遍寻不见?还是条条大道,你偏不走,就要另寻窄径……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可谓是天地之阔,十三,你家侯爷选了后者,如今你也瞧见了,一意孤行的路可不好走,你要想清楚。”
“怎么选,晚辈想清楚了,从一开始便很清楚。”封长恭平静道,“只是如何走,始终是不得其法,总也……惹人心烦。”
言侯见状,在心里叹了口气。
封长恭眼神里的那种无法名状的执着,他见过很多。
从先帝时的百乱之载,最不受宠的皇子萧齐越众而出,卫元甫鼎力相助,战时死守国土寸步不离的百姓与将士。
再到后来卫子沅为保阖府太平,不让卫氏独揽大权,舍去战场厮杀攒下来的应有功名。
到段眉毅然要嫁,自己决心周旋于言官之间,为她添妆,那时镜中看见的自己……如今心气渐平的人们,少年时眼中或多或少,或沉或悲壮而不可言,都曾有过这样的神采。
卫冶自然也曾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