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45)
说罢,搅人清梦很有一手的长宁侯便利索地掀开被子, 试图用最朴素的方式抓人起床。
封长恭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呼吸率先一滞, 心跳也不受控制地慢了半拍。
紧接着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按住被角,竭尽全力抓住最后一点儿布料盖在身上, 一张俊俏的脸蛋逐渐涨红,呈现羞愤欲死的面色。
卫冶瞧着这样脸嫩的少年心情就很好,嘴角含笑,大摇大摆地踱步出了厢房。
封长恭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才缓过劲儿。
直到卫冶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目光中,俨然又不知道要上哪儿鬼混去,封长恭这才欲哭无泪地咬牙爬起来。他屏住有些粗重的呼吸,低头看了眼,终于在本能一般的反应面前,忍无可忍地露出一点含糊的泣音。
“你这个畜生。”他无声地对自己说。
不过这份情愫再怎么大逆不道,梦境中的人事再怎么无端旖旎,封长恭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可以控制住它,就像是驯服一只鹰,哪怕再情难自己,他也只需要折磨自己,煎熬和情|欲从来只是封长恭的自我消解,这世上不正常的人有他一个就够了,不容许沾染到卫冶。
而被他百般惦记的长宁侯这会儿正熟门熟路地溜达到了另一间厢房外边儿。
卫冶秉承着有求于人的礼貌,在进门之前,先站在窗外头朝里看。
只见里边儿昏暗一片,厚厚的帘帐遮盖了全部的视线,根本瞧不清里头的摆设——一般来说,这样的情况一分为二,明摆着要么没人,要么没醒,于是这点微不足道的礼貌顿时烟消云散。
卫冶一脚踹开了门:“人呢?”
半梦半醒的唐乐岁挣扎地眯了下眼:“唔……谁?”
卫冶只顿了一瞬,就熟悉了屋子里头那股呛人的药味儿,二话没说大步过去,一把拎起奄奄一息的唐少主,不顾他微乎其微的挣扎力度,压低声音毫不客气道:“你管我是谁,先操心你自己,没事儿跑来江左干嘛?河州乱成那德行,还不够你施展拳脚的吗?”
唐乐岁眯缝着眼,认清人。
他半点儿不显慌乱,反倒是笑了起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啊侯爷……放心吧,我对你的人没兴趣,冲陈子列来的。”
卫冶一愣:“子列?”
唐乐岁懒得解释,抬手一指桌上的医书:“你管我在哪儿,管好你自己——喏,方子夹在里边儿,配好的药材在桌角,拿了赶紧走,困得很。”
卫冶闻言立马问道:“这次能撑多久?”
唐乐岁面上懒洋洋的轻佻淡了一些,沉默片刻,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
卫冶面上不见惊讶,甚至露出一点儿笑:“两年……也还行,比我想象中得长。”
卫冶一问清了自己想知道的事儿,立马撒开手,转头朝堆满杂七杂八医术药材的桌子走去。
唐乐岁没吭声,就那么靠在床头的围栏上,任凭一头未束的散发披在身上,静静地看着卫冶相当平静的神情。
在卫冶低头拾掇那对药材的时候,唐乐岁忽然道:“再留一日吧,还有味药没到。”
卫冶:“什么药要等这么些日子,不便宜吧?”
唐乐岁笑了起来:“是不便宜,有人远渡重洋给你送回来的,我估摸着,少说要一枚‘叶’来换。”
那人不嫌麻烦,跑一趟西洋都要替他续命——原来是打“叶”的主意。
卫冶心下了然,这得是那个救世有瘾的净蝉和尚帮他找来的药材。
“这假和尚。”卫冶心中好笑,暗自道,“这么爱劫富济贫,怎么不去跟着跑江湖的混混当大侠?成天围着木鱼转,人倒是够胖了,心也不见得多静。”
唐乐岁道:“传来的信是说最迟不过明日午后,银子没到,药就会坏,说是让侯爷你看着办。”
“胃口不小。”卫冶似笑非笑道,“四十万两,让侯爷上哪儿去抢?”
唐乐岁面带微笑,轻嘲道:“河州正乱,哪有平头百姓吃得上饭?听说最近流民卡得紧,没有关系的连跑都跑不出去,一颗青菜敌万军,一斗米值十两金,要想赈灾,人都活命,没银子怎么行?”
卫冶静了一息:“我再想想。”
“有什么可想的。”唐乐岁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我父亲当年给老侯爷开药的时候,他也说要再想想,可结果呢?虽说也是我唐家无用,对上侯爷的病一直束手无策,但毕竟痛不在我身上,除了多试几回药方,到底也帮不上什么忙……”
卫冶:“话不是这么说,我卫氏仰赖唐家许多,早该——”
唐乐岁沉声道:“早该不动武了。”
卫冶倏地不说话了。
唐乐岁叹息,说:“侯爷,天下是萧家的天下,你不是救世主。一刀下去,旁人再如何痛,那也只痛一时,可是你呢?你每挥一刀,就是痛上一分,早在八年前我就跟你说过,是药三分毒,你却是一日不停——恕我直言,若不节制用药,长此以往再过几年,即便我太/祖母在世,也救不了你的命。”
卫冶这一次长久的沉默仿佛一种预兆。
唐乐岁轻声叹了口气:“可你非要,对吗?”
“四十万两可能不行。”卫冶说,“打个商量,二十万两,买我这条命。”
唐乐岁笑了下:“不是待价而沽么,怎么把自己搞得这般廉价?”
“一条烂命而已。”卫冶也笑起来,“能值几个钱?”
唐乐岁没搭话,行医者,至多不过救命,救人却不是分内之事。
他父亲很早就说过自己这个儿子不适合做悬壶济世的神医,心太冷,手太硬,最好不过进太医院当个医首。偏偏唐乐岁是个随心所欲的,皇粮拿着烫手,压根听不得吩咐,一心只想着四海闲游。
卫冶走前,最后转头问他一句:“若是终其一生都拿不来解药,我还能有多久?”
唐乐岁摇摇头:“不知道——可能今日,也可能明日。”
卫冶偏头,苦笑了一下:“也行,聊胜于无。”
半晌后,唐乐岁看着卫冶瘦削的背影,药方早已妥帖地收在怀中,紧贴着滚烫的心口,冷冰冰的檐下霜落了一点,滴在他肩上。
唐乐岁神色几变,终于定格在示弱的叹惋上。
“乱世多英雄,英雄少太平。”唐乐岁说道,“我是个俗人,只想要太平长乐,当年家父收留了故交之女,唐家十余口人颠沛流离好些年,如今借着衢州疫病,神医之名再现,我没法为了你去抛开一切。”
“但如果我活不成了,封长恭暂且不提,就是为了陈晴儿,唐家人也会收留子列。”卫冶低头笑了笑,“所以我一直不怎么担心他……就此别过了,多谢。”
说完,卫冶的身影消失在了厢房外。
唐乐岁盯着他离去的方向望了片刻,可有可无地笑了下,又睡了回去。
用早膳时,不知从哪儿晃回来的长宁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封长恭照顾他习惯了,等也等习惯了,半点不满都没有,毫无怨言地替懒出境界的长宁侯倒茶布菜,伺候得相当到位。
卫冶注意到封长恭脸色不好,约莫是没有睡好,于是问:“昨夜我吵着你了?”
封长恭喉间一哽,不由自主地抿抿嘴:“……没有,就是没有睡好。”
卫冶“啊”了一声,也没多往心里去,他原本急匆匆地喊醒封长恭,就是为了赶在今早离别之际跟人好好道个别,岂料拿一趟药,就被告知得多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