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88)
封长恭一字一顿:“不、许、娶、妻。”
卫冶顿住了,看着他。
封长恭攥着他手腕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下,但力道不减。
卫冶眯缝着眼:“封长恭,我劝你说话做事最好是想清楚,这一年过去,我当你是长了点脑子!世间有千万般选择让你踏,你倒好,便要走条笑话最多的道!你以为这种事儿闹出去是好听的吗?”
“好不好听。”封长恭狠狠地压了靠近,“我也不许你的名字和谁挨在一起,我受不了。”
在这样毫不掩饰独占欲的鼻息相闻间,一种再直白没有的欲念上涌,卫冶简直是出离愤怒了,以至于他怒极反笑,带着冷淡的嘲讽,凉凉道:“你以为你是谁,圣人都管不着,你说了算?”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语,仿佛打破了自欺欺人的僵局。
封长恭眼眶倏地红了。
一纸难诉平生,一念易成魔障。
这些年里,他忍耐得那样辛苦,却又疯魔得这般彻底。仅是这短短一年的思念便厚重成欲壑难填,单薄的纸面如何承载得了前尘旧梦?卫冶或许想忘,但封长恭绝不肯忘。
封长恭不怕死,不怕以命开生人路,他怕只怕就此还是孤身一人,连卫冶也要跟他割席分道。
在这一刻,他是这样的无助。
“我说了不算……”封长恭啜泣似的逼问,可怜极了,也可恨极了,“那你想要谁说了算?”
卫冶:“总之……”
“拣奴。”封长恭眼眶很红,嗓音含糊,像是在浓稠的沼泽捧出一抹月色,他像是不管不顾地吻了过去,不再是浅尝辄止地亲吻手指,唇齿相依,两人共尝同一味酒色,那是经年的女儿红。
他语焉不详地喃喃道:“别说了,联姻不是明路,我可以给你所有。”
卫冶嘴唇湿漉,恶狠狠地牵开他:“你拿什么给!靠撒泼吗!”
封长恭没回话。
他喉间滚动,像是咽回了什么,凑上身去还欲再吻。
卫冶可以不在乎一个吻,但他没法不在意封长恭究竟在发什么疯。
庭院外前来复命的北覃依然踏入廊内,踏上青砖,震落瓦上飞雪,红泥小烟,不多时,就能行至门前。
卫冶见状,生平第一次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喝令道:“我这就让人拎你去醒酒!明日你不必多说,我立马进宫请圣上指婚,你给我好好——”
“你不能。”封长恭一顿,起身深深望向他,说,“北覃需要帛金,卫氏要讨太平,除了我,没有人可以给你带来这份嫁妆。”
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来自他从未设防的人。
卫冶通体冰凉。
封长恭任由卫冶隐含惊异的厌恶神色抽在自己身上,搅得心头血一团浆糊。
可大抵心如死灰的人,总会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死死拽着那一线生机不肯撒手,这种就着夜色的放纵,带来一种刀割似的快感,害人害己,让他欲罢不能。
哪怕黎明清晨,他会为今夜的所作所为后悔万分。
封长恭顿了一会儿,将坠在外头摇摇晃晃的狼牙链子收了回去。
外头有北覃请命:“侯爷!”
卫冶心寒至极,一把推开封长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说罢,他出去了,再也没有回头看封长恭一眼。
身后那人声音低哑:“拣奴,你哄哄我也好。”
……只一眼,哪怕只是回头看我一眼也好,就一眼,我发誓我绝不多看。
卫冶没吭声,脸上的表情晦涩难明。
第102章 放逐
这人究竟有没有点问题?
任不断大半宿地被人活生生从被窝里拽起, 酒糟昏过的脑子混成一团,好半晌,才勉强睁开眼, 认清来人后流露出一脸的木然,开口便是:“你有病?”
卫冶脑子乱, 不想回答。
心烦意乱的长宁侯顶着一张俊俏非常的小白脸, 一脸不爽地站在床边, 一手拎着任亲卫的衣领,一边不耐地“啧”了声,催促道:“少废话, 赶紧的,起来陪我聊天儿!”
任不断:“……”
聊你三舅姥爷!
任不断到底是“北覃交际一枝花”, 几壶黄汤下肚,稍微眯个盹儿, 这会儿也醒了个七七八八。
只见此人仿佛是半点儿不记得方才硬扒着童无丢的人, 自己现的眼, 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长宁侯一二,眼珠子一转,揉了揉青痛的脑门,嗓音发哑地调侃:“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差,不知道还以为你半道让狗咬了。”
卫冶闻言, 脑门上的青筋无端跳得更厉害了。
这王八蛋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任不断过于了解卫冶,看他一眼, 就直觉眼下有乐子聊。
他当即人也不困了,酒劲也不犯了,嘿嘿一笑, 掀开被子叉开腿坐在床沿,拍拍身侧的位子,异常热情地撺掇道:“来嘛,说说嘛,有什么不舒坦的,跟兄弟说出来,不就好了?”
卫冶沉默不语,满脸写着“不好”。
对于这种异常诡异的沉默寡言,任不断心中纳罕:“来葵水了这是?杵这儿不说话,他当自己能开花?”
任不断:“不是,你到底怎么了?”
“……有些事不提也罢。”卫冶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盯了须臾,狠搓几下,接着他猛地扭头看向任不断,问他:“不断,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有件事儿我想问你。”
任不断“唔”了一声,点点头:“问啊。”
卫冶:“你觉得我怎么样?”
任不断:“什么怎——”
话到一半,就被悚然反应过来的任不断卡在了喉咙里。
他浑身都恶心出了寒毛小刺儿,倏地噤声,眉头紧皱地扫视长宁侯上下几趟,最后强忍着不自在,没把屁股挪远了,以免伤了兄弟的心,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不是,拣奴,你今儿到底怎么了?”
卫冶似乎是有难言之隐,他不发一言,就那么疲倦地看着任不断。
任不断也就那么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回去。
两人四目相对了快一刻,这阵难以言喻的寂静无声终于结束在任不断无比惊恐地捂胸动作上,只听他义正词严道:“你敢——我跟你说,我心有所属,这你也是知道的,我不想过多评价一些什么别的乱七八糟,但卫冶,我告诉你,咱们做人得有底线!绝不能因为光棍好多年,你就自堕落——还下贱!”
闻言,卫冶眼角狠狠一抽,觉得试图找任不断排遣糟心简直是个错误——这不是越搞越糟心!
卫冶叹了口气,起身:“算了……找你也白找。”
任不断揉了下眼睛,难得正经道:“究竟怎么了?”
卫冶像是逃避似的挪开眼,静了一瞬:“……没什么,就是方才北覃来报,说人都平安送回去了。”
任不断:“……就这?”
卫冶:“还有,北都这地方实在邪门,这两日好好整顿,趁早走人。”
任不断沉默片刻,见卫冶说完便闭口不言,眼看是等不到旁的话了。
任不断情真意切道:“你有病。”
可怜长宁侯心中藏着一担的茫然,一石的愤懑,乃至一斤的自我怀疑,真是恨不得跟世界一起完蛋——但这些难以直言的委屈,他也是真的不想说。
……其实憋回去的那句话,他这会儿说不出口的原因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