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55)
萧随泽闭了闭眼,一言不发。
“从前的事儿,抱歉了!我以后再不逗你玩儿了!你就好好的吧,做好皇帝很难,我做得不大好,但你应该可以——尽力活出个人样儿!”苏勒儿丢下最后一句话,借力站稳了。举起那把重剑于她而言已经有些费力,更罔顾从地上拔出。
她仰头看一眼倒在皇城墙上的阿列娜,又看向漠北的将士,看那一张张或不可置信、或惨痛欲绝的面孔。
最后,她回首,望了望故土的方向。
望一眼那来时坦荡,去时遥不可及的远方。
苏勒儿随手抄起身侧士兵的一柄剑,动作利落地自刎了。
见状,身侧禁军试探问:“陛下……”
“孝期一日未过,便叫一日殿下,不必改口。”萧随泽嘴唇微抿,四周皆是溺死人的静默,他忽然道,“那帮子冥顽不灵的漠北军,一个不留,尽数斩首示众。剩下肯收拢归顺的,不管男女,统统流放到边疆去垦荒。至于百姓,全都打乱了,规整到战乱不曾波及的各地,吩咐下去,不准他们再用漠北文,也不许再说漠北话……也稍微看着点,不许由着当地百姓太欺负他们。”
立在他身侧的言侯问:“那漠北王庭?”
“肃正清杀——五服之内,全族上下,一个不留。”萧随泽说。
说罢,他最后侧首看了一眼苏勒儿的尸首,那摔在地上的狼王已经成了视野中极小、极淡的一颗蜉蝣。
她迎风而生,猎阳而死,使一柄半人高的重剑,砸一地皇权富贵不入眼,那是整个鄂尔浑湖再也浇灌不出的一轮金红月。
萧随泽定定地看着她,他在光影的错暗里,露出被朝霞笼罩的半张脸。那张侧脸曾经在北都坊巷里恣意风流,曾在明治殿内承欢膝下,也曾与三五好友打马而过,嬉笑怒骂,在西北的风沙中有过彻夜未眠的亲昵相亲。殿门再一次打开,萧随泽收回目光,彻底匿于幽长的甬道里,他头也不回地背过大雪,走进他的明治殿里。
萧兰因立在城墙上,就站在萧随泽的身后半步,一听这话,她看着底下又率踏白营离开,奉命前去支援西直门的卫子沅,忽然一叹:“……时也,命啊。”
萧随泽无暇顾及,复又行至殿内继续商讨战后政议。萧承玉本也该同去,却没动,只踏步上前,与面容同样漠然的萧兰因并肩看向十里外的烽火未歇,说:“乱世里,卫夫人也不避了。”
萧兰因抬首望天,苦笑:“卫家人避了一辈子,避到了什么好?”
萧承玉也笑叹:“是啊……忠孝,为这俩字死了多少人,有什么好?”
萧兰因此刻也无话了。
她知道萧承玉这话不止在说卫家,也是在说他——满朝文武,大雍上下,谁人不知太子仁义?上顺父君,下爱子民,可时至今日也算是成王败寇,过去种种,此后种种,再没有用。他们比谁都心知肚明,太阳再往上升一阵子,往日的太子也就随新来的风烟消云散了,这皇位要换一个人坐,他往日夜以继日倾付的种种便再不算什么了。
太子忠孝,短短四个字几乎要困住了他的一生。
……然而坐那位子的人,从启平帝心里换了人选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是他。
何其不幸,何其大幸。
第141章 大弓
战局之中往往是瞬息万变, 待到东风压倒西风,战意就是最趁手的兵器,若不能抓住对方大意的瞬间触底翻盘, 那么刀子一轮又一轮地滚去,滚刀子的肉便一寸再一寸地剜下。活生生, 血淋淋。
老雪踩为白骨泥泞, 新雪被浇灌成绯色残红。从前的半个月, 是大雍的军营饱尝人为刀俎的苦痛。
而如今不过一夜,不过库尔班一死,南正门一空。
就是漠北军为鱼肉。
天将明前, 景和行苑内的大火还在烧。
当年武帝登基后的下旨所造的第一座行苑,终于在历经元和、启平两任帝王后, 得以铸成,又在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后, 最终轰然倒地, 彻底坍塌。战至今时, 漠北的援军还未抵达西直门,图尔贡疲倦不堪地迎击雁翎,那些曾经有过的喧嚣在不知不觉间消失。
还没有来。
图尔贡忍不住分去一丝心神,隐隐不安。
在这纠缠不休的三个时辰,地雁军已经去而又返十数趟,炸开了无数深坑, 炸死了无数白骨,熬尽了数不清的心与血……
然而来自漠北的援军还没有来。
长夜漫漫, 炮火连天。
卫冶同样倍感难捱,但他已经在这漫长如一世的十二年里学会了与这种痛苦相互依存。蛊毒发作所带来的绵长痛苦成了浇灌他的汁液,卫冶扔了燃废的帛金, 嵌上新的一块,神情淡然得像是剜骨刻心一般,也把自己当作一块需要不断打磨的雁翎刀看待。
他愈是疼,面色愈是惨白,那沁出鲜血的唇干涩得几乎开裂,勾起的弧度就愈发显得艳丽。
卫冶仿佛在杀气里吸饱了血,他提着雁翎,缓缓收紧刀柄,说:“此一时,彼一时,踏过了端州城,也轮着你等人啦?”
“你记恨我,可这人不是我杀的。”图尔贡不甘示弱地狞笑一声,一跃而起,抬剑撞在了刀面,擦出的金石摩擦声让人齿关发颤,卫冶却岿然不动,只看着他,“长宁侯,你不该恨我,也不该恨库尔班。岳云江是个英雄,我们都认。这世上是谁容不下英雄,你还要装不知道?”
卫冶抬手抵得稳当,听清了话,却像在听笑话。
分明胸腹绞痛,冷汗已然渗满额前,他不急也不忙,闲适得恍若秉烛夜游,甚至有闲心上下打量图尔贡一下,笑了笑说:“少套近乎,你心里都敢想着动我府邸,我已说了咱们再没交情。”
“我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对卫氏做了什么。”图尔贡神色并不轻松,他死死压低声音,抬眸问,“你只会更清楚——有道是‘此仇不报非君子’,你们中原人还讲究师出有名。四年前的乌郊营已是痛失良机,如今万事俱备,你为什么还非要跟我王庭过不去!”
“是你们与我过不去!”卫冶神色骤变,喝道。
图尔贡猛然抽剑,又是自下而上的一个斜挑,错开雁翎惊雷一般的劈砍,往后退去:“你说不通!”
“那是你不明白好歹。”卫冶闻言,脸色又变了,语气几乎带上几分温声和气。哪怕是血满衣襟,今夜沾染的人命足以叫他这辈子都洗不清,他仍旧带着笑意,周围虎视眈眈的漠北军却在这笑里慢慢少去,化为湮灭于封侯阶下的一隅。
卫冶也不管图尔贡了,城墙上封长恭的视线实在灼热,烫得他浑身不安。
这个人从来不听话。
卫冶让他走,他偏要留。
卫冶此生是清白不了的一条命,当年自不量力,年少时也以为能凭一己之力改了这昏天黑地。可自鼓诃三年就后悔拉他下水。这些年不仅是封长恭在隐秘处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卫冶也放不下。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人,看着他把路走窄、又把心放偏,欣慰与惊怒的背后未尝不是一种亏欠。
他想要他不要学自己,要他走一条顺遂安康的坦途。
偏偏封长恭心如明镜,却又好赖不分,像一条驯不服却喂得熟的野犬,背对皇城,逆行过整条长街给他送来了药。
卫冶比谁都明白自己的身体,那药治不好他。
可封长恭不认。
他就那么看着他,表面上少有的强硬,一副祈求到快死了的模样。他沉默良久,再开口时那嗓音又低又急,他叫他“拣奴”,说:“你不要想着丢下我,除非你狠狠心真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