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57)
同样卫子沅情急之下,也失了角度。她堪堪抄过身侧的士兵挽弓,取箭瞄准,当即射穿了图尔贡的手臂。而为帅者,不用言语,一举一动都是示意,长箭落地的同时,身后又有数箭齐发狠狠插入他的腰腹胸腔。
可惜图尔贡没有倒下,亦不曾后退。
位于战局一高一低的两人都未如心中所想那般,直接射穿那截因为不甘心,而愈发红肿粗壮的脖颈。
封长恭没有挪开大弓,而是又取了一箭,再一次对准了图尔贡。他看见他中箭的那一刻并不像库尔班那样无力,甚至还能站立,而斩草要除根,封长恭并不介意再补上一箭,要他死得彻底。
谁知图尔贡死到临头,忽然心生一种极大的悲愤。
“就这样了。”他极不甘,又极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然而正是清醒太过,在呼吸困难的疼痛之下,那种不甘反而叫他生出一丝极其强大的力量。只见那只被箭刺出的手烫得滋滋作响,几乎能闻见烧熟的肉味儿,他却站得不动如山,恨得连胳膊带死意全然地八风不动。
图尔贡瞠目欲裂,甚至抬手拔下那经红帛金灼烧,烫得有如天火的长箭,用上最后一点力气狠狠投掷向卫冶的胸口,竟然将他活生生钉在了马背上!
封长恭瞳孔紧缩,失声怒吼:“拣奴!”
视野里依稀朝晖里有沸雪漫天,不止不歇,整个天地好像被撕开口子,又被覆盖上白茫茫的一片。
受惊的马驮着重伤的人,留下一地的血。那血又红又艳,湿润着又脏又潮的旧雪,马蹄冲破重围就像践踏在心尖上,这一幕让封长恭心惊胆战地记了很多年,哪怕他此刻只是匆匆掠过一眼,就头也不回地冲下城楼。
几乎在同一瞬间,卫子沅面色覆霜,劈手直下!
大弓绷直,箭雨如注,一时之间将死限在即的图尔贡扎成了个刺猬。
烈马吃痛受惊,扬蹄激尘,带着在这天将明的夜色里身受数伤,已经快要提不动刀的卫冶狂奔数里。最终,那马被紧随其后的任不断拦下,他同样是一夜未眠,身中数刀,杀死烈马时一个踉跄,跌倒在昏然倒地的长宁侯身侧。
沾血的旌旗在空中翩飞直转,空中几只苍鹰盘旋,血腥味顷刻充斥在方寸天地之中蔓延。
卫冶再也不动了。
他闭上眼睛,血水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滴在雪上。旧疾盖新伤,一切过往云烟都成了意识中的渺茫。
剧痛之下他反而无动于衷了,凭着最后一丝说不出缘由的记挂,他无比吃力地抬起头望向城墙,遥遥望向越过其间,在更遥远处的某个地方……
那会是哪儿呢?
或许会是他此生末路上最后的一个家吗?
卫冶躺在漫天的大雪里,双目紧闭,喉咙被寒气刺得干涩。他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也想不下去了。大量的失血叫他大脑空空荡荡,里边儿装着的东西却又臃肿得可怕。卫冶只是觉得很累,也冷,还很热。他觉得自己不想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了——那些他或许曾经执着的,如今却已彻底崩塌。
不知为何,在意识彻底消散前,封长恭拼死给他送来的药并没有生效。
反而是多年前,净空大师的忠告还隐约浮现在耳畔。
他说:“侯爷,你若要迈过高殿,便要受苦。”
“你若还能为山河远赴,便要殚精竭虑,不要以身涉险。”
……可能和尚说得没错,他卫拣奴生来命硬,或许从一开始就不配享清福。
老侯爷拼死拼活给他博了那么几年舒坦安宁的纨绔日子,殊不知逍遥也要命来还。卫冶最后彻底闭上了眼,有些迷糊地想:“生得不安分,那么好歹闭眼后能让我安静睡会儿……唔,最好是能眯个无人打扰的觉。”
这边在犯太岁,那边却在镇东璧。
北都里一夜战乱刚歇,太阳堪堪升起的那一刻,自江南一带驻守的各地守备军官兵则已集结完毕,在蛟洲军的率领下杀了个肆意。
东瀛人似乎对魁首永远有一种特殊的忠诚,然而这些话忠诚并非老套的守旧迂直——从他们散发着勃勃野心的卑劣眼神里不难看出,这些人是养不熟的土狼,驯不服的野狗,时刻准备着从真龙身上扒下一片闪耀着金光的鳞片,紧接着顺其而上,扒皮抽筋,恨不能从身上吸出血,混杂着泪与哭嚎尽数咽下。
只是无论怎样,东瀛人本身很不成气候,至多也只能蹭着吃点儿肉沫星子。
见漠北人败了,一路联系他们提供军备支柱的西洋人好似也给不了什么实切的帮助,蛟洲军又只近攻,不远追,东瀛人的战舰才被击沉四艘,为首的几个东瀛将领便商讨一番,也就很快撤退了。
最后大战告胜,天光倾泻。
萧随泽高坐在明治殿内,在那黎明时胜利的号角声中,斟酌片刻,令记述大臣记下给作为岳云江的遗孀,要留给卫夫人的封赏,以及卫子沅自身率军有功的荣膺。
众人逐渐散去,萧随泽靠坐在龙椅上,侧头眺望着京畿的长天。
他代替萧承玉坐上了这把龙椅,就注定要接过一切冰冷的温度,放弃人之常情。仿佛是被这样好的阳光刺痛,那眼眶倏地红了,眼神中流露着无尽的复杂与悲哀。
萧随泽喉间滚动,很快闭上眼。随即等到他再睁眼,那眼里已带上沉郁。
而也正是在这时候,在百废待兴的北都中,幸存的百姓们口中所提,早已不再是岳云江。
唯独远在西南的单良均在击溃蠢蠢欲动的南蛮部落后,默不作声,往黄沙上浇了一杯黄酒,轻声道:“敬你……竟是连你也去了。”
将军打胜仗多了,总是没人记着他的好,也说不出他的坏,甚至言谈间从不提及,可偶尔闲暇时一说起他,又谁都知道,好像人就是那么一个人,像是座死守边境的城。
史书上的只言片语,便是将军的戎马半生。
何况绝大多数将士百姓的名字不足以进史册,抛头颅,洒热血,冲锋陷阵数十载,临了了了,也不过是一个大到后人没什么触动的数字。
皇城屋顶暗红的琉璃瓦慢慢染上夕阳,飞鸟掠过,天色渐沉。
粗重钟声敲响的第三下,许是堂前跪拜的官员呼吸一滞,气息流动缓到了一个极致,在这种时候,连哀伤都磅礴。
一切尘埃都好似落定。
至此,马蹄止,硝烟定,天命归于北都正统。
第143章 阴影
一场大雪接连下了小半月, 放晴的那日,惨白的街道逐渐变得泥泞不堪,几株寒梅倒是开得生机盎然。
北疆一线直至北都, 东南沿海连同西南抚州统统乱得不像话——有趁乱生事的暴匪,借机敛财的贪商, 也有漂泊无定的流民。
好在新帝登基, 百废待兴, 各地官员都卯足了劲儿向圣上献殷勤。
于是河边累累的无定骨方才裹了马革还,数十道抚恤圣旨连同成批的赈灾款两,就随着各个父母官的大肆开仓一齐下放, 稳定民心、重振皇室宽厚气度与威严的同时,长宁侯卫冶在西直门外身受的那一箭, 成了大雍百姓津津乐道的饭后闲言。
要说这事儿不胫而走的背后,少不了赵邕的推澜助波。
本来嘛, 北都一役里远不止北覃卫大放异彩, 乌郊营也可谓是中流砥柱, 死伤无数,战后的论功行赏总少不了。
赵邕作为名正言顺的鲁国公世子,又有了此功,再加上他与圣人,乃至长宁侯的同窗之谊,爵位可以说是相当稳固, 任凭谁都撼动不了。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京中各个有意与他打好关系的大臣, 就是因着先帝孝期,不好大摆宴席,私底下借着世子妃诞下二子的名义, 总也要寻着法子上门庆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