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62)
可眼下童无却说:“我在那些西洋人的帷幔上,看见了那个图腾的纹绣。”
为数众多的一批西洋人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落在漠北王庭里,何况还不是商旅。
这下生孩子的可能性是成了零,生出来也不怕折寿,九成九是狼子野心的逆族——哪怕苏勒儿生了十个八个的孩子,以她的本事,如果不是有意狼狈为奸,也断不能用人不清成这个样子。
事实只有一个,显而易见的,苏勒儿跟这批西洋人早有勾结。
童无面无表情地丢下一件件大事,接着就不说话。
卫冶看着她,在原地顿了一息,转身道:“备马,我要去衢州。”
任不断:“你现在去做什么……”
卫冶头也不回:“我去扒了那帮兔崽子的皮!”
然而怒气冲冲的长宁侯还没往外迈两步,就当面撞上了运送花僚回营的踏白营。岳云江是个实打实的忠臣良将,说得难听点,能一道圣旨就四年不回京,死心塌地地守着边关,连妻子也顾不上,这已经属于“愚忠”的范围。
除了圣人,谁看了都糟心——尤其是向来偏袒自家人,格外离经叛道的长宁侯。
岳云江恰好带着抄完黑市里的花僚来了,卫冶势必就不能说走就走。
如果说肃王还有一丝可能,与他私下吞了金矿,那么这事儿要让岳云江知道了,卫冶就必须把金矿交出来,还得尽数把先前不太光明的进账一并还出去。
长宁侯猛地停住脚步,看了岳将军一眼,不亲不热地颔首示意。
赶忙跟出来的任不断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堪堪把“踏白营要回来”的消息咽了回去。
在长宁侯似笑非笑的目光中,任不断不尴不尬地回了个笑容,心中暗道:“十三,你可千万要争气,别再跟之前似的,说套就让人套进去。”
鸦雀清啼,北巡的大雁陆续飞到了江南的天地。
红帛金早早烧没了半块,刀身青黑,底下的灰烬斑驳陆离。一声劈向刺破了长夜的宁静,陈子列跟着覃淮提着灯笼到了金玉窄巷时,官府的人马也已经匆匆赶到了一条长街以外的廊桥下。
苏勒儿停下来,侧眸望着他:“你输了。”
封长恭剧烈地咳出一声血,右臂上的伤口渗湿了外衫,风沙卷进血肉里,眼前是模糊不清的灯笼色。他痛得弯下腰,雁翎刀猛地脱手,直插入地,俨然是拼尽了全身气力。
可封长恭虽有败势,却无败相。
寒芒交叠碰撞之下,虎口被震得发麻,战意却愈激愈起。他死死盯着苏勒儿,那颗狼牙坚硬如铁,随着痛苦的喘息不断晃动在胸口,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却如洪钟敲击,震荡得他心口发烫。
他在翻滚热浪里仿佛一只独狼,眼前强势无双的狼王便是他此生非过不可的窄巷。
没有人可以击溃封长恭,除非杀了他。
苏勒儿在风雨欲来的秋夜里站得笔挺,她拎着重剑,不见疲色,反而在不断的厮杀中威势尽显。
封长恭要钱不要命,分明是自知不敌,却还冲她露出一个喋血到有些狰狞的笑意。
在苏勒儿好整以暇的目光下,他举止得体,言行文雅,话音落地的那一刻便拔刀应战,一跃而起:“没死呢,就不算输。”
第89章 狭路
苏勒儿骤然蹲身, 避开了寒芒,火舌后她一步点燃了发梢。封长恭越位落地,倏地回身, 腰腹间俨然又多出一道血痕。
覃淮登时吓得噤声。
陈子列简直是要目瞪口呆:“你,你……”
倘若封长恭没有及时递来警示的一眼, 这位尤爱怜香惜玉的拜金奴大概就要脱口而出:“好你个封长恭, 我单知道你对上侯爷王八蛋, 万万没想到你怎么还打女人——真是禽兽不如!”
然而苏勒儿收紧的发尾已被烧出了一寸火光。
她却只不甚在意地伸手一捻,扯下了焦枯的一截。草原中人没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讲究,苏勒儿的狼王之位, 是亲手从老狼王手里夺下的,姊妹离家, 兄弟三人,没有一个活到了她即位之时。
苏勒儿平静道:“你打不过我的, 何必把命折在这儿。”
封长恭在明知是败的局面中一步不让, 燃金长刀侧抵着鼻尖, 衬得那双瞳孔深黑,嗜血的气息愈发激烈。
他笑意不减,紧紧盯着踢开暗卫尸首的苏勒儿,偏了下头打量掉出怀中的腰牌。
那是卫冶临走前留给他的,可以用来调令驻守衢州的北覃。
“打也打了,让也让了。”苏勒儿问他, “是不是可以坐下来谈谈了?”
转眼间落瓦溅起的浮灰早已散入云烟,官府中人手持火光, 奔涌而来。在训练有素的列队急行中,平康坊里耽于享乐的人们终于觉出乱子,于是哪儿都乱了——到处都是奔忙的酒色财气, 呐喊声,喝令声,甚至是铁骑纵横的响动,通通在沾染血色的夜里窜涌而过。
“谈不是难事,坐下才难。”封长恭收刀入鞘,弯腰捡起腰牌,跨过尸体的小臂,站在苏勒儿面前。
苏勒儿余光一扫,已然在不远处的右半边天看见了官府的士牌。
窄巷前头已经封死,无路可退,后边也叫人堵住了。
坍塌的两面墙,一面是出门就能撞上官兵的藕入榭,一面是封长恭做了一言堂的平康坊。苏勒儿这时才缓过味儿来,意识到封长恭并非是真不怕死。
摆出那副作态,一则为了降低警惕。
二则为了拖延时间,等到官兵过来——总归没谈成生意,自己不可能杀他。
而以封长恭的能耐,并不足以困住狼王。
于是衢州官府成了他最好的手眼,这小子疯得很,放着北覃卫不用,自己以身相搏,从报官到查收都与他无关,非要说什么,他也是无辜受害的路过人。可自己这张脸一旦叫人看见,那就是私自偷闯入境。
封长恭这般行事所依仗的原则,其实简单得很不要脸——
他不大不小一个书生,两袖清风,无家无室,哪怕挂了长宁侯的名头,也没什么可忌惮的。
可苏勒儿是草原狼王,封长恭豁得出命去争一个可能性,这是因为他一无所有,而苏勒儿无论做什么,都必须考虑后果。
胁迫大雍交还阿列娜的计划迫在眉睫,私吞金矿成了一种“不得不”,她没有任何行差踏错的选择——走错一步,赔进去的不仅是她自己,还有她的漠北。
苏勒儿忽地笑起来,笑得很是疏狂:“好!卫冶把你教得很好!本以为今天能压着你回去,靠你谈成这笔账,不曾想还能打上一架!打得痛快极了!”
封长恭颔首微笑:“竭尽所能罢了,还望您多担待。”
眼见着官府中人疾行逼近,陈子列已然顾不上这边,他先一步迈了出去,身前还拎带了一个“酒醉”的覃淮。
陈子列装出一副喝多的模样,大剌剌地喊:“哎,管不管了,喝多了发疯呢这是——”
覃淮:“……”
他二话没说,倒头一瘫。
好在人生得浓眉大眼,怪朴实憨厚的,身膀瞧着也像是能喝醉后一脚踹倒烂泥墙,一时间居然也没人感觉出哪里不对,都把这当作例行查访时的意外发现。
封长恭背向官府火把,身影衬着漫天的白雾。
苏勒儿压低了嗓音,几步逼近后一改随心的关外口音,无缝切换至江南的声调,文绉绉地,只是还留着点咏叹似的语气,沉吟道:“封公子,有些事生来注定,非人力能改。你家侯爷生来姓卫,有的是人拿他当作眼中钉。他杀的人,是萧家的皇帝要他杀,若杀光了人,萧家的皇帝便必容不下他。老兀鹫给他选了一条路,替朝廷卖命就是唯一的出路,如今他又把这条路塞给你——抛头颅,洒热血,自断臂膀是大幸,俯首称臣是天命。听我一句劝,若是早早潦草退场,没准还能替你挽回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