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69)
苏勒儿面上不显,心下怄气,但也的确被钳住了命门。
她之所以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封长恭,无非就是投鼠忌器——这下倒好,能护他的人一次性来了俩,眼前这个不知吃错什么药的长宁侯更是像只被激怒的母鸡,张牙舞爪地护崽子,好像跟自己完全没有过交情。
苏勒儿:“……”
早说男人都是王八投胎,没良心!
苏勒儿干脆也不走温情路线了,本能地眯起眼,气急败坏的目光瞪了眼卫冶,一边无语凝噎一边不得不开口谈和道:“怎么就不行了?平心而论,卫冶,我对你们还不够好吗?瞒也瞒了,让利也让了,中间的运输线也同意交管给沈氏负责了——甚至最后交易帛金,我也允了用牛羊互市做遮挡,这还不足以展露我的诚意吗?”
“哦,我大概是听明白了。”卫冶状似恍然大悟,“所以你的意思,就是你拿牛羊来换帛金,完了你再拿我们给的帛金打回关内抢走牛羊……是这意思么?”
不待苏勒儿狡辩,他自顾自点了点头,啧啧称奇:“好买卖!有这能耐,窝在那漠北王庭里做个小王实在太埋没了,您要是肯屈尊降贵跑来中原跟人做生意,说不过就揍,咱们大雍首富哪儿轮得到姓沈的?指定得是您!”
苏勒儿让他含棒夹枪挤兑了一通,不怒反笑:“行啊,这么不乐意见我,那就都别拿了,全孝敬给你们圣人吧!不就那么点金子吗?你真当我非走这条路不可?”
封长恭原本看卫冶来了,机关算尽的心思就淡了——他下意识偏信卫冶可以把一切都做好,自己做得太多那也是班门弄斧。
而且自己想他想得不行,盯着他的背影都看不够,哪里还能匀出心神分给苏勒儿?
可他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一通,越听越哭笑不得,心道这两位王侯今日是吃了枪药吗?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冲,谈大事跟小孩儿杂耍似的,一言不合,眼看就要动手。直到苏勒儿突然将占据之外的自己也扯进来,说这个谈判机会可是封长恭九死一生,快死在她剑下才求来的,骂卫冶不知好歹。
封长恭的无奈失笑就成了惊慌失措,他来不及阻止苏勒儿,只好立马摆出一副无辜的神色望着神色莫名复杂的卫冶:“侯爷,没那么夸张,皮肉伤而已,修养几日便好了——喏,连条疤都落不下。”
他说着,就把袖口一卷,露出精心挑选的一条已然结痂的小臂,竭力证明自己没怎么受伤。
卫冶听了那话,周身火气就下去了一半。
再看见货真价实的伤口——北覃嘴里生死看淡的漠然报告,到底跟血腥刺骨的切实伤痕不一样。哪怕卫冶早就知道他私底下都干了些什么好事,此刻一晃眼,还是不免心下酸软。
继而再想到这全然是因为自己手不够长,顾不上他,满肚子火气登时如同被锅炉盖上,愈燃愈烈,却难以溢于言表。
卫冶不吭声,只是看着那条长长的刀口。
早先那点自豪已经剩不下了,后悔却成了鞭长莫及的无问过去,他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个什么想法,半晌默然无语。
想不到封长恭短短一年,胆子已经肥到了这个地步。
其实最早在鼓诃城里,卫冶就知道他面冷心硬,不是一般的懵懂少年,如果照着这个路子继续长下去,迟早得惹出大事。只是当时他自己的心境就很不平,苦大仇深,激愤难平,觉得全世界都欠他几分,虽然知道这个小孩儿在这个年纪就成了那副样子,必然早已扭曲了根系,可也只是随手掰掰,没掰正就算。
当时的卫冶也不过弱冠,自己尚且轻狂未褪,没想到日复一日,他通身的仇恨会缓缓沉淀下来,自认为冷硬如磐石的心也会露出一丝空隙等人钻——封长恭是他最艰难的时刻,唯一一个跟他境遇相似,可以聊以慰藉的人。
八年前,卫冶最早看着十一二岁的封十三,只把他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消遣,一个必须不可的翻案工具。
而八年后,封长恭却成了他妥协又放弃,又再次捡起的理由。
将人当畜生鞭打着长大,直到长成最有用的模样——那是老长宁侯干得出的事儿,他卫冶可不能这么没格调。
而古往今来,男人的脸面都是件很讲究的事儿,哪怕同为男子,一般格调不高的那一群互相之间也很难有共鸣,都觉得自己的脸面比旁人要高一筹,然而这莫名其妙的“傲骨”嶙峋又总能在上尉、壮汉,抑或是求而不得的女子身上折个大半。
时光荏苒,许多事都变了,唯有卫冶死活不肯跟他爹低头,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的确是的“子承父业”的德行一如既往,分毫不差。
比起让封长恭循规蹈矩,他更希望封长恭可以随心所欲,活得肆意。
这将是最艰难,也是最奢侈的一种活法,卫元甫不行,卫冶自己也做不到。但卫冶大抵就是在这一刻暗自发誓,卫元甫无能为力的事,他一定要用自己的能耐和本事让封长恭在他的荫蔽下,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卫冶从来没有对哪个人这么好过。
事实上,他对封长恭多方纵容的理由直白又简单——自己许久不言,封长恭便会无意识地浑身僵硬,紧咬的下唇,飘忽的眼神,暗暗掐住掌心的指尖,无一处不在展露着不易察觉的珍重。
卫冶做了太久无所畏惧,也无所不能的长宁侯,北司都护不再是一种荣誉的位高权重,而是一份他此生或许都无法摆脱的枷锁,束缚得他喘不过气。
……而天下之大,封长恭是唯一一个想过纵容他的人。
早在鼓诃城里,早熟早慧的少年就已经私下忧心过以卫拣奴的游手好闲,混吃等死,他究竟要不要放下苦大仇深的过去,从此安心做个无人在意的侍从,读些无关紧要的学问,做个孝子贤孙,给他既没出息也没能耐还很不要脸的奴爷养老送终。
这是多么可笑,又多么可爱的念头,名满天下——无论是臭名还是美名的长宁侯怎么会需要他一个两手空空的小孩儿来操心呢?
这话从一开始就合该翻一翻主次,换一换角色。
若是不纵容这样的人,卫冶还能宠着谁呢?
他早就舍不得了。
卫冶脑子里的思路七拐八绕地从东扯到西,想到这才停。看在这是封长恭孝敬的份上,他干脆就先咽了怒气,转换自如地收敛了神色,接着摆出一副好言好语的好说话,冲无故受了一脑门气的苏勒儿微微一笑。
“哎。”以长宁侯那张横扫千家万户姑娘媳妇儿的面皮,和风细雨起来,简直是一副神兵利器,他语气和善地笑眯眯道,“早说嘛,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您早说是我家十三有求于人,您不辞辛苦来这一趟,我不也能说两句人话么?”
苏勒儿被他一口一个“您”奉承得满脸麻木,调度出了一个僵硬的假笑还他,一字一顿:“少、说、空、话。”
卫冶在来的路上就已抽空想好了对策,当即正色道:“不如这样吧,这事儿呢,我们就按原来谈好的法子来,该几分就几分,只是边关通商一事,到底不是我的一言堂,况且圣人究竟知不知道金矿,这也是个未知。”
苏勒儿闻弦音而知雅意:“你想瞒下金矿,但把大批交易的牛羊生意推给别人?”
卫冶打了个响指:“真聪明!”
苏勒儿:“谁?”
卫冶:“肃王。”
这话不知道哪儿戳到了狼王的神经,她“嘶”了一声,似乎是有些尴尬地舔下嘴唇,眼角狠狠一抽,审视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萧随泽不好糊弄,你有这个把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