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47)
注意到封长恭的视线,卫冶顿了下,朝这边儿抛了个“等我片刻”的媚眼。
封长恭:“……”
他嘴唇微抿,假装没看见地由他去。
卫冶:“依你看,他们有罪吗?罪几何,该死吗?若是这人不该,那么到了什么程度,才该死呢?”
沈自忠此时眉头紧蹙,全然不觉讲话的人是谁。
陈子列此时已经无暇思考了,捧着下巴感慨道:“要不怎么说,还得是找崔院史那样的讲课习文好呢——你说也真怪,那么些年了,看着侯爷这张脸,我还是根本听不进他在说什么……”
弄得封长恭专门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淡了淡。
他不发一言,在心里给陈子列也记了一笔。
崔院史的长孙崔行周却很能听得进去,他凝神思考半晌,道:“酷吏重刑虽一时可解燃眉之患,但长此以往,必生动荡,若是监察不力,一旦冤案频生,必将导致民心不稳,人心惶惶。”
卫冶混迹官场久了,看过太多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青天老爷装没事儿人。
见着这样好忽悠的小年轻,卫冶越发见猎心喜,笑道:“是这个道理,所以此次检察有了北覃卫,随行的官员就有封疆大吏,有了封疆大吏,就有了巡抚司轮换随行。自古以来能为财死的人数不胜数,贼心是死不了的,那便只能让贼死——至于那些花蟹壳,侯爷也直白地告诉你,有罪,罪不至死,但为大计,必须死。”
崔院史门生无数,桃李芬芳,膝下却只有一对双生的嫡孙。
嫡孙女儿崔婉清是再规整没有的大家闺秀,一言一行都好像刻尺一般比出来的标致,自幼养在深闺中,卫冶从未见过。崔行周是她胞弟,一身青绦宽袖,一脉相承的儒雅,长得与崔绪很像。
这次偶然在莲花榭外正面碰见长宁侯,饶是沈自忠莽莽撞撞地对上了凶名在外的虎狼,崔行周身上从容不迫的气度也没散。
崔行周:“不死不以平民怨,不死不足惧贼心。”
不待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的卫冶答话,沈自忠便又反驳道:“你这话说得,就跟现在饿得快死了得吃肉,却要担心现在吃了肉,明年鸡鸭便吓得不下蛋了似的,未免担心太早,想得太过!”
眼见着这群人又要吵起来,卫冶管杀不管埋,重新溜达回了封长恭身侧,懒洋洋地叹道:“一想到日后将由这些傻小子进了朝堂,把持朝政,无端便心生几分前路茫茫的惶然啊……”
封长恭瞥见他衣袖上的灰,伸手替他拍掉,低声问:“那你还费心教他们?”
卫冶不甚在意地一笑,闲不住的爪子再一次摸乱了封长恭的头发:“不算教,闲来无事陪小孩儿玩闹一二罢了……再说,因着我官声不好,你不也受了许多委屈吗?”
他说着,便有些不满,为人师表的正经样维持了没到一炷香的工夫,就烟消云散了。
卫冶侧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背靠我长宁侯府这么一座大山,不为非作歹都已经是给崔老头脸面了,你这锯嘴葫芦也不知道写信向本侯告状,还真由着他们欺负?”
封长恭手指一顿,说道:“听说同花蟹壳打交道,凶险程度不亚于上战场,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出息。”卫冶哼笑一声,不动声色地将小臂上月前新添的伤疤掩去,柔声安抚,“几个小毛贼罢了,不妨事儿,一听见北覃卫的脚步声就吓着了,连个闷屁都不敢放,再一听本侯都亲自来了,直接吓得他们屁滚尿流逃走了!”
陈子列:“……”
陈子列实在听不下去,崩溃道:“侯爷,您可收收劲儿吧,别吹牛啦!”
第82章 共谋
诚然, “一闻北覃卫”的那段听上去还很像那么回事,甚至让人听了,无端便油然升起一阵不知何起的自豪壮烈, 可这后半段便有些虚造太多了,显得可信度不高。
……起码按照绝大多数人的审美标准, 长宁侯的这副皮囊杀伤力还不至于如此之大。
骗骗四五岁的毛孩子倒也够用, 但想骗七岁以上的, 就很有些困难了。
至于拿来哄骗年已十七的封长恭,那就未免有些敷衍太过——要么是拿他当傻子,要么是拿他当被骗了还对自己没办法的傻子。
封长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两种情绪交错着在身体里不甘示弱地打了一架,最后叫满肚子焦躁不安的血液猛地一冲刷, 奇异地融解成某种说不出的闹心与无奈——偏偏他又无能为力,只好不太甘心地瞪着他, 沉默控诉这种行为。
卫冶见他露出这副关心则乱的样子就开心, 刚想顺竿子爬上再臭不要脸几句。
这时, 一个负剑青年不知从哪个犄角啦嘎翻了墙进来,在一众吵得热火朝天的书生面前,摔了个实诚的狗吃屎。
卫冶:“……”
余光中那帮文人的眼神已经齐刷刷望了过来,在突然出现的疑似“刺客”跟前,信任已然高过了立场,一声高过一生的争执倏地噤声, 下意识转向凶神恶煞的长宁侯求助……于是他只得暂时歇了逗小孩儿的心思,半蹲下来揪起人问:“私闯江左……真天才, 怎么不走正门?”
来人正是一路快马加鞭,活生生跑掉了半兜银钱的卓少游。
卓少游认得长宁侯这张俊脸,当即近乎热泪盈眶地说:“背了一袋子药材, 被守门的当成倒卖贩子赶出去了——不过侯爷,咱们这些出家人清贫惯了,能讨饭,不能讨银,但那什么,跑马钱能报销么?”
卫冶一摆手:“能,怎么不能,打个书面文书,连聘礼钱都给你一并报了!”
陈子列:“……”
陈子列没忍住悄声说了句:“侯爷真是越大越不像话了,什么都能扯到娶媳妇上去,怪不得都说长宁侯这个年纪还没娶妻,多半有病呢……”
封长恭再一次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在心里给他记上了第二笔。
卓少游贴在额前的卷发还汗湿得厉害,闻言却已经笑了起来。
“那可不便宜。”卓少游模样很像西洋人,高鼻子深眼窝,但嬉皮笑脸的情状却是个彻彻底底的中原样,他往四周瞅了一圈,没看见唐乐岁,于是继续对卫冶说,“他已经同你说了吧?我师叔报的价,二十万两,一个子儿不能少。”
卫冶:“那胖子呢?”
“后脚跟着我出了北斋,半道就转去河州啦。”卓少游理了理衣襟,爬起来说,“百姓吃不上饭,比起拦着他们不许往外走的官府,还是和尚说话更顶用……怕只怕长久地饿着,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说不上话。”
大旱饿死的不比涝灾病死的,只要尸首烧得快,死几个算几个,不太容易出疫病,官府治灾的力度就没那么紧。
何况库房里的金银拢共那么点,大旱之后,按理就该免税。
更是眼见着的收不上赋税,既要走人情,又得向上峰和督查孝敬,若不能喂饱了滚刀肉一般的地方官,哪儿还有余力,去喂老百姓呢?
卫冶突然的沉默不语,使得他清瘦许多的侧脸显得疲惫木然。
卓少游见他面色,也没多说,手上灵活地解下布袋:“东西是唐施主写信告知的,据说这几株能用半年,若是方子有用,宋姑娘现在还在西洋呢,一封信过去,随时可以往回寄,这两年就不必再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