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16)
正冬之前,会设下百官宴,许久没有露过面的肃王与长宁侯这会儿一道跟着太子出现。
这仿佛给了朝臣一个暗示,无论情势如何,圣心还在,他们两方还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许多因着前几月东宫震荡,而借机入都的地方官也隐隐有了自己的判断,一时间,谨言慎行的众官员都放下了些许心防。
他们不一定能在萧平泰那样的庸才手里维持着目前的势力范围,但萧承玉稳妥温吞的行事作风却能让所有人都安心。
殿里点了香,萧随泽闻不惯。
直到落座时,他的脸色看起来仍不太好,身侧的女侍想要近前伺候,被他抬手推开,无声地退去。
卫冶:“漠北三十六部的图腾如今已经摸了个大概,我看北覃呈上来的纹样,发觉他们成日研究这些故弄玄虚的幺蛾子,大多倒也颇为实用,什么牛羊鹰犬蝎子蛇……哦,最有意思的还是只大耗子,总归信什么的都有,很不讲究,直到苏勒儿这几年将他们整合成规模,才统一改成了如今广为人知的狼和鹿。”
萧随泽说:“照你这么说,漠北王庭的象征是黑狼,不知怎么封出来的神女作白鹿,那他们身上也有纹样吗?”
卫冶转头看他,笑起来:“问你啊。”
萧随泽静了须臾,回望道:“怎么你也听这些不像话的流言蜚语?”
卫冶还在冲他笑:“别跟我撒气,我也觉得你性情不定,做不了姑娘家的好夫婿,跟那张牙舞爪的倒是很配。”
萧随泽唇线紧绷:“你爪牙就利,怎么不拿我跟你配?”
萧承玉面色凝重,压低声音打断两人只图一时义气的交锋:“少说几句,父皇早前嘱咐我同你们一道入席,可不是要从你们中间先争个高低。”
萧随泽忍无可忍地压低声音怒道:“那你要我怎么办?流言传得满北都都是,阿冶倒是清清白白躲在府里,是我露头捞你,这几日圣人大约是缓过味儿来,阿列娜就是报复——承玉!而今白鹿被困,狼王却已爪牙锋利,贯穿西北的丝绸之路亦有她大半功绩,王庭早已不比从前,苏勒儿大权在握,迟早要带阿列娜回漠北,到时候若真成了,是我跟着去,还是阿列娜真能顺着圣人意,甘心困在我府里?”
卫冶忽然道:“打个商量,你让圣人彻底死了用惑悉为难的心,这人是生是死从此都由我卫拣奴说了算,我就想法子不让你娶,怎么样?”
“你想做什么?”萧承玉听见这个南蛮就不痛快,他扫一眼下方的严国舅,温润柔和的眸中难得透着几分冷硬。
“动不了严丰,但此人我必须要除。”卫冶说,“有人保他就审不出实话,问不出实在的,真正的根基就永远不可能清。最近半月光是北都,因着违禁吸食花僚身死的青壮年就不下三十余人——这还是我北覃卫日夜不停地监察着,重刑伺候着,还不算早已不得用的那帮废人——这账你们自己算,大雍有几个人命够拿来换帛金?”
萧随泽顿了顿,问:“你只为了花僚?”
卫冶:“严丰不死是为了承玉,这桩婚事绝不能成,这是为你。”
萧随泽本能地觉得此处另有隐情,卫冶的态度太过绝对,但还未等他斟酌好了再开口。
萧承玉出乎意料地爽快道:“好,我想法子,定能将惑悉换给你。”
萧随泽没有吭声。
卫冶却已饮下杯中酒,喉间一紧,金盏落桌之时已然起身:“禀圣人,臣这儿有一件喜事,先前给忙忘了,还没来得及相告——早前我等身处西北,初来乍到,许多事不甚熟悉,更顾念不上旁人,有回臣率北覃卫追击沙匪,与肃王殿下走散了,时隔半月才绕回了潼阳关附近。”
启平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他会主动开口。
启平帝不紧不慢地问:“阿冶,这是坏事,喜从何来啊?”
卫冶的视线在虎视眈眈的朝臣之间巡游一番,最后落在了女眷之列,久不归都的宋时行身上。
宋时行饶有兴致地与他对视。
宋阁老仿佛意识到自己这管不住的女儿又在外头招惹了什么是非——而且跟谁厮混不好,偏偏混到了那混账起来不要命的长宁侯跟前。
在言侯幸灾乐祸的注目下,宋汝义眼皮狠狠一跳。
果然不出他所料,坏透了的长宁侯笑眯眯地补充道:“于臣而言,自然是坏事,可等臣入关之后,却发现肃王早已回了瞳阳——说起来,随泽你还得多谢宋二姑娘带路。”
萧随泽用拇指摸索着杯口,一饮而尽后对宋时行笑道:“巾帼女子,该当英雄。”
宋时行莞尔,竟半点没客气地受了这杯酒的重:“同为大雍儿女,自该肝胆相照,王爷不必拘泥于礼数小节,反倒失了几分敞亮。”
萧随泽又倒了一杯酒,敬了宋阁老。
宋汝义在一阵意味不明的恭贺声中笑容僵硬,皮笑肉不笑地心想:“谢倒不必,怎么没把你绕里面呢。”
言侯笑容满面:“阁老啊,得女如此,实乃大幸。”
宋汝义落了座,不敢去看启平帝若有所思的神色,咬牙切齿道:“他卫冶再怎么乱点鸳鸯谱,也总好过你膝下空空!”
第67章 席位
哪怕民间风气已开, 这几年丝绸之路连同海运的扩展,直接在百姓之中催生出一种无与伦比的活力,男女大防、女不露面都不再是种了不得的讲究。
……可那到底是平民。
所谓高门显贵, 除却手中实打实的权利,囊中满满当当的金银, 还有一样值得称道的, 便是可以顷刻划分开差距的“讲究”。
前朝为了这点讲究, 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子女,一旦丑闻外露,那就是沉塘溺毙, 或是青灯古佛半生,才好了全门楣, 尽显幸存者的矜贵。
而本朝虽以仁善著称,但那也不意味着适龄男女可以随意私下会面, 更别提会面的场合还给挪到了塞外……那地方, 对于这辈子没怎么出过北都权贵而言, 意味着的除了黄沙漫天,就是荒无人烟。
倒不是说宋时行救下肃王不好,只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满世界乱跑也就算了,还敢和一队当兵的男人待上好几天,这是什么邪门事儿?
这要是在北都一些守旧的清贵人家, 只怕早要拉去庵里剃度了,免得连累家中姐妹婚嫁。
也就是宋阁老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嫡女, 他们父女两个自己都不在意,圣人的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旁人没法当面指点, 只好暗自憋着劲儿,准备回府之后好好地说三道四。
毕竟这事儿闹的……终究不合适。
虽说回转的余地和说法都有,不仅有,还很多,但再怎么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宋时行要不是个离经叛道的心大姑娘,这会儿指不定连自尽的白绫三尺都备下了!
哪怕是要论功行赏也不必大庭广众之下提吧……
于是不仅宋阁老对于卫冶贸然拉宋时行下水的行为不满,将其扒皮抽筋的心都有了,连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讲究人,也把不赞同的目光投在了横生枝节,莫名其妙就拖出此事编排的长宁侯身上。
被无数目光扎了个透心凉的卫冶,仍旧是一派适然。
他好像半点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不合时宜,也举了杯,对宋时行说:“西北群沙莽莽,沙丘起伏跌宕,时不时来场风沙,卷上一夜,整个地形样貌就变了个变,若非侥幸遇着商旅,连本侯手底下最能干的北覃都走不出来,险些全数折在里边——宋姑娘,你着实厉害,也就是宋阁老舍不得你受累,否则入了北覃,必定是堪当大用,五年之内升不到总旗都算是我卫冶用人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