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49)
童无眉间微蹙,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带着寒意的惊讶。
萧兰因恍若未觉,疲倦不堪地摆手:“你走吧,那个女官,本宫已经瞒下肃王送出宫荣养了,此事谁也不知。只一点,那样好命的人,就这一个,再没有下次。”
这是宽宥,也是再不肯帮扶隐瞒的警告。
童无微微垂首,掩去一切情绪的波动,再度变为习以为常的平静。她小心恭顺地轻声道:“谢过公主。”
说罢,她匆匆回身,快步离去。而萧兰因被留在了皇城脚下巨大的阴影里,她姣好的容颜拢归在一盏燃金灯下,里头的帛金看起来有些时日不曾添,光亮不显,反显沉闷。
在这一刻,没有人看得见这位容冠京华的七公主是以怎样的目光回首送她走远。
只有自幼陪伴她长大的嬷嬷,立在身侧,一刻不停地劝慰着她,要她俯首听命,不要将自己的千金之躯落于险境。
失去克制的漠北军如狂风过境,所到之处,尸横遍野,寸草不生。
自从入都后,就在东直门与唐乐岁、卓少游两人分道扬镳的陈晴儿,此刻却在南市坊巷,就这一个极其费劲的姿势,半蹲在地上,顶着一头汗热为垂死却还在竭力求生的人们,挨个敷药刮疗。
衣衫半被撕碎的妇人抱紧了怀中哭泣的幼子,那妇人年纪不到三十,模样瞧着却已十分沧桑。
她粗糙朴实的面容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寂,陈晴儿低垂着头要什么,她至多回忆不到一瞬,下一息便能尽数递上。
自南正门大破,就是她不顾己身安危,将陈晴儿与幼子藏入米缸,自己受了凌/辱,却也勉强苟存住性命。
……饶是如此,她也是诸多已经咽气的人中,较为幸运的那几个。
陈晴儿双目通红,浑身冰凉,为人急救的双手还很稳当。
她就着这个姿势,救一个,再救一个。若说这些年长在唐家,后来跟着唐乐岁走南闯北,四处奔波,她最感激什么——一则是唐家大义大恩,肯冒死收留她于危难,也没有真将她当“童养媳”养,反而授以医理,教以明智。
二则便是她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因为唐乐岁不愿意,或者说不同意,就不许她再做。
转眼酉时已过,天色逐渐由明转暗,陈晴儿有些看不清伤口,于是改由半蹲,变成较为省力的半跪。
妇人怀中的幼子哭累了,哭得睡了。
妇人轻拍着他的后背,沙哑的嗓音小声唱着哄孩子睡觉的童谣,唱了一声又一声,一首又一首。
陈晴儿也在听,就像在听许多年前,阿娘也曾这么哄过她与陈子列好睡。
就在这时,她面前倏地投下一阵阴影。
一盏小小的燃金灯落在眼前。
唐乐岁垂眸看着她,顿了片刻,又一次弯下腰,说:“死了,伤了,这么多人……还会有更多的人。你救不活的。”
陈晴儿没有抬头:“我知道。”
唐乐岁:“那……”
陈晴儿:“但我想试试。”
唐乐岁沉默须臾,将小灯轻轻置于一侧,靠在半塌的墙边仍看向她:“当年祖母还在,还能带着我出行四海,游于群山,我坐在她的膝盖上,也同你今日一般,看见一个,就想救一个,但是祖母轻易不让。因为她带着我出游,没有带旁人,妇孺在这世道里极难自保,而我们当时行经的地方之所以有那样多的伤患,就是因着匪患。她告诉我‘怀才如怀财,怀璧为其罪’,一旦旁人知道你本事不小,能用得上,并且还不希望你为敌所用,那么你此刻的好心援手,都会成为你下一刻脱不了身的罪果……或者说缘由。”
唐乐岁说着,移开视线,顿了顿方才继续道。
“这也就是说,倘若当时我救了,又不能及时抽身而退,那么很可能我与祖母都要因着我的好心,在土匪窝里困上一辈子,直到被哪个有能耐的官府充作同党一并围剿。”唐乐岁说,“救长宁侯,是看在老侯爷的恩惠,我唐氏有恩必报。救启平帝,是碍于皇权,我不得不做。”
陈晴儿沉默片刻,忽而停下动作,对他诚切之至地屈身一至,磕了头。
她说:“我明白。”
“你明白,你不明白,都不是最要紧的。”唐乐岁轻声叹,“我本山间一野鹤,只能与清风为伴。唐氏自古有家训,不欲与权势二字牵涉。你要救人,这是善举,我无话可说。但眼下趁乱,我非走不可,一旦走不了就是要与北都纠葛至深——”
“我只问你,你要不要与我走。”
陈晴儿一时凝噎,想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她直起背,仍旧是手下动作不停,垂眼道:“没有唐家,没有你,我的这条命早该轻如草芥。可如若方才孙三娘不救我,我亦将成世间一缕野魂。”
唐乐岁听懂了她的意思,抿了抿唇。
陈晴儿是什么性子?她决定了的事,雷打不动,与他一走了之根本不可能。
他定了少顷,还是决心依着一路寻来时心急如焚的心意,将陈晴儿打晕了带走就算。可还不等他动手,身后蓦地蹿过一道残影,眨眼间便擒出他已绷上力的手腕。
唐乐岁神色一变,下意识要掏出袖中针,却听一道耳熟的嗓音低喝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
封长恭截下企图拐带友妹未遂的唐乐岁,二话没说就要押着一脸菜色的唐神医去太医院配药。
唐乐岁神色不定,在“阴沉”与“悔恨莫及”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看得封长恭开口求人之前,都没忍住在焦躁不安中匀出一分闲情,挨个儿回忆这些年是哪里得罪了此人,现在补救一二来不来得及?
好在他赶在功夫不行,架子很大的唐神医开口怒道“信不信我毒死他”之前,相当妥帖地将陈晴儿一并请去了相对安全的地方。
封长恭对她说,陈子列眼下就在长宁侯府里,他如今是朝中新贵,户部官员,若是他能出面调度,上书议奏,想必南市坊巷中难民的救治会更快。
陈晴儿斟酌一二,觉得有理,恰好妇人无声地想了许久,也很赞同。
于是陈晴儿就跑去侯府了,临走前,还很有良心地叮嘱气得半死的唐乐岁一句:“我去去就回,你不必太过忧心。”
唐乐岁:“……”
凭你这让人一哄就上当的脑子,叫我如何不忧心?
唐乐岁一路低声骂着,封长恭还指望他救人,只好面无表情,全当听不见。
戌时一刻,四野入夜。晚风吹干了覆雪里最后的一丝温情,不远处传来刀剑相抵,光影溅血的惊响。
这场雪终究是太大了。
这夜也太凉了。
刀锋割开骨头的声音刺耳,几乎激出一种与生俱来的胆寒。唐乐岁一顿,突然不说话了。
反而是封长恭忽然开口,他说:“我知道你在忧虑什么。旁人不论,过了这趟,我必然不管你。”
唐乐岁说:“你发誓。”
他们在江左书院中做过短暂的同窗,区别是封长恭被北都里的卫冶暂时流放,不得不困在衢州。
而唐乐岁却是天地一等自在人。
他去江左,是要为着陈晴儿去见见陈子列,他后来要走,是因为他在不短的接触后,意识到不论是因着亲缘血脉,陈子列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走陈晴儿,还是封长恭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一望来,他就觉得自己会被看透——这些都不是他所希望的。
他希望远离世间纷扰,守好中州的唐家,最好是能找到陈晴儿的混账哥哥让她彻底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