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39)
哨兵年轻,受了委屈就要往面上带:“咱们是打仗的,不是收押的,他们凭什么……”
“圣人病急,北都难缠的人有很多。”邹子平撑开满是伤痕的手掌,旧伤上面盖新伤。
他打断了哨兵的话,知道年轻人总有许多的天真烂漫,也不欲喝止。
他只再平静也没有的,偏过头去,对面前这个在前线里几度进出的少年哨兵,用那宽厚温热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来的是谁,是谁派的,这个人为什么会派他来……里头种种,都是学问,况且你我谁都不知道这个关头,这道旨意究竟是遵从了谁的意,这儿是刚起波澜,北都可从来不太平。”
说罢,邹子平就已经迈步出了帐,那铁腕似的手臂还牢牢地架在哨兵的肩膀上。
他的身量虽不算矮,但也绝称不上高大,这几年丝绸之路大开,海运生意也好,江南商贩走卒都跟着沾光。有了钱,日子都好,百姓们都能吃得饱、吃得好,单是从新征入伍的新兵就能看出这点——一个两个的,个子都高。以至于邹子平拐人出帐子还得使上巧劲儿。
邹子平:“圣人向来关照蛟洲军,谁看轻我们,他都不会短了我们去。这你也是知道的。”
哨兵不善言辞,忍着憋屈颔首。
邹子平便松开手,说:“再如何,我不会让他们拿江山社稷做缚,咱们还是打咱们的,你是我身边传达军令的人,你就更要安心,不要错信了表面上的虚浮,错恨了被逼无奈的人。”
风吹动着半破半残的旌旗,旗子上,绣着大雍的标志。
不同于沿海咸湿的潮闷,凉意是缓慢爬着骨头缝进的,端州之外,炸成漫天花的炮响都拦不去那能冻死人的严寒。
同样的是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在这一场场的战役里,活着的和死去的人同样顽强。殊死搏斗的困境下,身上的盔甲就是唯一辨清敌我的印记,倒地的尸首堆积如山,楚雁悲歌里唱着的“马革裹尸”已成了一种近乎虚无的“不复还”。
岳云江已在城外彻夜不眠,战了许多天。他不敢睡,也不敢多吃一口饭,生死面前,任何人任何事,都显得那样渺小与匆匆。
在松江战场厮杀退敌,死守西门,已有三日整。
从黎州传来的军报来看,杨玄瑛所带的小队已经踏过了马道,截断了粮道,眼看着就要杀得库尔班无功而返,端州边境可以再次陷入一股“敌难入、我不出”的僵局。
岂料身后大门此时忽然开了,一众骑兵策马而来。
来人是方照一,他的身后跟了几个文官装束的臣子。岳云江撑着疲软的身躯往回看了一眼,见不是援军,为首的那个文臣正是一张熟面孔,约莫是受贬来做校书的那位,心下暗叹的同时,便放心地将后背交给了他们。
方照一递上未折损的盔甲,岳云江扯掉了破败的披风。
这里还是前线,最前端的混战还在继续,几人说话做事都很迅疾。
岳云江问:“援军呢?”
方照一侧眸注意着不远处的库尔班,沉声道:“没来。”
岳云江被朔风裹挟着,身上淌血的盔甲愈发冰凉。
他身上方才挨了三刀,两刀让盔甲挡住了,一刀割进了肉里,疼痛却很麻木。岳云江想了不到一瞬,先是对方照一说:“库尔班被我伤了左手,伤在小臂,一会儿你接替我,往那里杀——我去上药,去去就来。”
说罢,岳云江看向骑在马上的青袍文官,问:“是有战报?还是……”
谁知来人正是严家走狗。
那熟面孔趁人不备,忽地从后腰衣袍下掏出一把短刀,不待岳云江从疲倦沉滞的身躯里设下防备,短刀眨眼间已经逼近他的眼珠,直截了当地一刀捅穿了岳云江的脖颈。
“大帅——!”
变故初现,所有人霎时沉浸在惊雷一般的暴动下,一时间竟连动都难动。
随即,那人狠狠咬牙,用刀戳向马臀,奔向漠北军的时候,声声诚恳的向率军的库尔班俯首称臣。
“勿杀!勿杀——!我是费氏,我写信告诉过你们,我会杀了岳云江,我来投诚!”
库尔班眼神复杂地看向如泰山倾塌一般倒下的岳云江,哪怕是两族隔着血海深仇,他也不得不承认,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这人都是为将者一位最可敬的对手,为人者一位最能信赖的朋友。
他叹息着摇头,咏叹似的仰头高呼着,草原的歌声仿佛带来了满地的芬芳,花香顷刻冲破漠北上空的寒风。
那人跌跌撞撞地冲入漠北军中,跌落马下。他倏地仰起头,心神不定地讨好笑着,库尔班也笑。
“将、将军?”那人吞咽了一口唾沫,试探道。
库尔班嗯了一声,却没多看他。
在三十年前的终战里,库尔班还小,个头不到岳云江的腰。岳云江看了他一眼,就放过了他的命。
如今岳云江倒下的地方离他不远,岳家军已经乱了起来,有人在喊“军医” ,有人在喊“警戒”——不过这一切都已经很难阻拦漠北军了,库尔班抓住这个机会,漠然抬手,猛地一挥而下!
“进攻!”
他掠过那人,像掠过一具空壳。
血水淌在指尖,滴入黄沙里,那是岳云江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击。库尔班垂眸凝视了一会儿这个与他为敌太久的男人,久到那人压抑眼底的兴奋猛地放光,以己度人,以为比起惋惜惺惺相惜的宿敌,库尔班更倾向于近乎羞辱地居高临下,俯瞰他。
于是那人控制不住颤抖,从怀中捧出一本册子,里头赫然是端州以东几个大州的城防图,与逐字阐明的军备兵力。
“……看看吧,你在为了谁战。”
库尔班闭了闭眼,黝黑粗糙的脸上沾着冰凉的血,那是迸溅的骄傲。
接着,他在睁眼之后抬手指了一个士兵,让他把岳云江的尸体往边上拖拖,别让人随便踩烂了。
或许中原人常说的“死者为大”,并非一种虚伪至极的宽宥。
而是到了这个时候,到了此生再也不见的关头,再多的恨也好,敌意也罢,英雄见英雄的相惜相成……乃至血统的成见与身份的对立,都算了吧。
人死如灯灭,青史或留名。
就,算了吧。
突逢巨变,岳家军已经快要提不动濯缨枪了,然而还不等他们从大悲大怒中回过神来,漠北军轰然狂呼,喊杀擂鼓声震天,俨然是士气高涨——为了己方主帅的大情大义,也为了敌方的可笑可悲,旧敌不再。
库尔班神色不变,方才那难明的神情好像只是一种错觉。他接过册子,同时下了命令,不要践踏岳云江的尸体,待万事俱成后再来翻人,按漠北习俗好好埋了,也算了却最后一桩情谊。
然后,他看一眼那杀了岳云江投诚的人,难得一见的温和笑了。
“岳家满门忠烈呐——!”方照一陡然红了眼眶,粗喘几声,倘若不是被岳家军死命拦着,他当场就要扑入漠北军里与那叛国贼子死战。
他怒不可遏,恨得连牙齿都在颤抖:“你怎么敢!费老贼你这遭狗日的怎么敢?!你怎么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