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40)
也有说倘若朝廷不管不问,任由那些官员滥用职权,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最后闹得民怨四起、民不聊生……这难道就好了?
不管怎样,长宁侯写折子的速度只快不慢, 没有半点通融之意。
于是利益相关的话事人,这会儿正忙着从黑市撤守, 纷纷想赶在卫冶难得宽厚的时限之前,狠狠捞上最后一笔,哪里有这个闲工夫操心什么民生大事?启平皇帝日理万机, 自然也没心思听这些乡绅田农的窃窃私语。
于是日复一日,众人也就逐渐习惯了无论做点什么,都得让北覃卫暗中盯着的日子。
俗话说“穷途末路,便见神佛”。
心有异议,奈何心虚不敢提的官员们只好改为携亲带眷,奔往佛寺之中去——毕竟谁也弄不明白神出鬼没的长宁侯眼下会在哪儿,自己究竟有没有没盯上,一颗心是七上八下,肯定安不下。
求人不如拜佛,既然奔走无门,不如把香油钱卷上一笔又一笔,好歹能求一个侥幸。
然而又有老话说,“上行下效,民追风潮”。
由官府衙门带头兴的佛寺之浪,自然也有大批不明所以的百姓盲目追崇,奉若圭臬,踏青赏月都改成了入寺烧香。
在这样的情境下,佛门盛况简直达到了空前的地步——不过一帮和尚,会不会绝后不知道。
这年秋凉时,一个负剑青年穿着一袭素青长袍,斗笠下是一头杂乱的小卷毛,棱角分明的侧脸风尘仆仆。
他匿了声息,脚步轻松地飘上千阶长台,带了几分游子归家的情怯与期待,满怀惦念地叩开北斋寺大门口。
然后顿时被摩肩接踵的盛况吓了一跳!
这是寺庙开不下去,该办市集了吗?
他不可置信地来回扫视着神武主殿,一脸呆滞地与殿内金身高筑的巍峨佛像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此人名唤卓少游,背着的剑叫藏仗剑,是净空大师当年在战乱中收养的孤儿。
卓少游自记事以来,就是长在庙宇,受这位北斋立寺以来唯一一位武僧亲自教导剑法,算起来还是个有名有姓的ⓝⒻ和尚——可惜和尚好动,并不向佛。卓少游年纪还小时便常常跑出北斋寺游历,喝酒吃肉一概不落,严格说来,也能算作净蝉和尚“叛佛”衣钵的继承人。
后来年纪大了,净空大师又闭了关,那此人的游性便是彻底拦不住了。
自打十年前,年满了十五岁,卓少游先是自行遛去漠北待了好一阵,又跑去南蛮那边坐船出海,再从西洋那块留洋回来,年纪虽不大,却博闻广识,行过万千山水,阅历相当足。
……总而言之一句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修行得相当到位。
卓少游惊愕了没到一息,耳朵倏地一动,听见后头传来一声踩雪的动静。
他立马调度回一派淡然的平静,回首望去:“来者何——师叔!”
刚挤出来的平静付之一炬,卓少游无比惊喜地看着净蝉和尚,上下仔细打量一番,感慨道:“许久不见,山中日月都已颠倒,师叔身上的惰肉还是这般沉得住气……甚好、甚好!”
净蝉和尚原先清减几分的腰肢再一次粗壮回去,甚至规模还要雄伟几分。
净蝉立在来人后边儿,瞟了他一眼,反唇相讥:“你此番游历归来,既没有寻到个好人家嫁出去,也没寻到那传闻中蓬莱岛上藏着的万两金银,一头好好的毛发也弄得像野驴——说说吧,除了耗费光阴,你还干嘛去了?”
卓少游毫不犹豫,无比自豪:“卖剑买犁,准备找片良田耕地坐老了!”
净蝉和尚闻言,笑出了声:“怎么突然想着回来,不是一直嚷嚷着说西洋好么?”
“西洋再好,也好不过咱们庙里,我是一听说师父出关了,马不停蹄就赶回来——消息天南地北地来回一趟,就是这么慢,得害我足足在路上耗了一年。”卓少游摘了斗笠,露出一张眼窝深陷的面庞,一口流利的官话也隐隐带了些西洋腔调。
他四下打量一番,仍然啧啧称奇,同时不忘开口问一句:“师父呢,怎么不见他的人?”
净蝉和尚并不回答,缓缓地冲他露出一个堪称友好的笑意。
这笑容看得卓少游汗毛炸起。
卓少游心中隐约起了点不好的预感,忽然觉得其实自己不该回来这一趟。
果不其然,净蝉和尚在顾左右而言他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开口道:“少游啊,你有没有想过,找个机会去趟江南啊?”
卓少游毫不犹豫:“没有,不去,你别害我。”
“什么叫害你?侠之大者,不在江湖,在家国。”净蝉说,“若是只去自己想去的地方,那不叫历练,只能说是出门游玩。这喂马还费银子呢!你是玩儿也玩儿了,混也混了,多大年纪的一条光棍怎么还成天不着调呢?”
“长宁侯和我一般大。”卓少游说,“他没娶妻都不急,我一个和尚着什么急?”
净蝉和尚没料到像这种一下西洋就是四五年,烫了一头卷毛还扎小辫儿的人,居然真好意思管自己叫和尚!
可见这世上的青年人还真是一个赛一个不要脸,好话歹话全让他们说尽了。
于是胖和尚也只好祭出臭不要脸的架势:“不管,你得帮我。”
“帮你?”惊觉自己的确是受骗的卓少游冷笑一声,“帮你什么,娶妻生子吗?”
净蝉和尚笑道:“非也,帮我去往衢州江左,取一枚‘叶’。”
卓少游本来咬死了不打算听他鬼话连篇,可“叶”字一出口,他下意识地松了口风,脱口道:“来的路上我才听说河州大旱,赈灾不力,饿死了一批百姓又多出来一批流民,多得是地方需要兵力镇压……可长宁侯眼下居然是在衢州么?”
净蝉:“不该问的,你别问。咱们和尚与人为善,哪儿有度人看出身的道理,衢州河州,里头住的不全是人命么?”
“忙我可以帮,但关键是人家要你度吗?”卓少游说,“别是你又自作多情。”
“度不度,是和尚的事,受不受度,那才是人家的事儿。”净蝉和尚见他松口,和颜悦色道,“这些身外之名都不妨碍,和尚想你干的事儿,你就踏实点去干,都这么些年了,还不明白啊?净空那就是个甩手掌柜,压根儿不管你吃喝拉撒,我从小带你到大,连你几根筋几根脉我都清楚,这几年大雍不算太平,底下暗流涌动,早就看不顺眼了吧?”
卓少游静了一瞬,不说话。
“道行太浅,轻而易举被和尚看透了心思,你找不着借口不干。”净蝉和尚笑眯眯地丢一下句,“去吧。”
翌日清晨,卓少游的身影便再一次消失在了北斋寺新一轮前来朝拜的人潮之中。
江左书院不比太学,太学那是京中贵子的扎堆地,各个金枝玉叶,家中世袭罔替,出行回府都有家仆伺候,学问做得好不好压根儿不打紧,总归一辈子都是不可能缺衣少食的富贵命,
而江左书院虽然地处衢州,受崔氏庇护,信奉有教无类,世代都能出圣贤,可归根结底,寒门难出贵子也就因为这点——同窗之人鱼龙混杂,来者不拒,要么是大富大贵之人,要么是大才坚毅之人,在这种全然是靠着自己拼前程的地儿,心态很容易失衡。
可“失衡”二字说得俗气点——那就是情绪不稳,摇摇欲坠的自尊心悬在头顶上,一点就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