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63)
封长恭:“然后同当年的漠北三十六部一般,手持大小数十个金矿,冶炼的帛金不知其数,却不肯铸刀,改拿金子作赔偿?”
苏勒儿闻言,静了一瞬。
启平帝一力扶持冶金师的时候,老狼王还沉浸在天长地久的美梦里——当年不过落后了一步,就是一退二十年。
下场谁也明白,二十年的上贡,二十年的质女,二十年的低人一等不敢高声语……甚至是二十年的偷学偷问,同从前最看不上的西洋人暗自勾结。
自从红帛金被研制出来了,所有人都好像疯了一般,战乱四起,从东瀛,到西洋,没有任何例外。
“再想想吧,封公子。”苏勒儿闪身躲进了平康坊内,站在廊檐下看他,“我带着诚意而来,七分利委实太过。帛金虽能筑权,但那到底不是好东西。如今哪儿都不算太平,到处都在打仗,刚开始是我族与你们打,接着就是东瀛海贼和南林山猴。丝绸之路是了不起的功绩,如果可以,我希望它能一直保持下去,这儿的太平才能多上几年,省得跟隔海的西洋人一样,自己起了内乱,打到最后谁能讨得了好?”
大概是没想到狭路相逢,居然是苏勒儿先动了真感情。
封长恭似乎是感到可笑地摇摇头,在拐角处的官员闻讯声中,几不可闻道:“那正是我所要的……纷争永无休止,我要只要做乱世里最坚韧的那把刀。”
“你会后悔的。”苏勒儿将重剑倒插入鞘,目光深沉,“战争带来不了什么,除了死伤。我只想要长久的和平,我的子民可以吃得上牛羊,想要我的妹妹,生在草原的阿列娜回来,回到我的身边来——你呢?这世间的账是算不完的,你做这一切若只是为了报复,难道没有辜负卫冶的一片心意么?你想得到什么?军权?高位?还是说……你以为八方势力能守得住现状,靠的是你那颗狼子野心吗?”
封长恭沉默不语。
苏勒儿最后看了他一眼,屈指一弹,便把兜里薄薄一张速报丢了过来。
只见上面赫然用弯弯曲曲的蚯蚓儿字写着三行字。
封长恭认出这是西洋文,又曾随净蝉和尚修习过,虽不能尽数认到,但也能见个大概。封长恭勉强看出上边儿似乎是写的战报,紧接着苏勒儿又丢来一张,上面俨然用歪七扭八的中原文字写着——“卫伤,折三十人,速回。”
封长恭眼神一凌,那副“任尔东西南北,我自岿然不动”的漠然神情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
“这是我庭大将库尔班在行军途中协同北覃,搜刮花僚,偶然从几个花蟹壳身上截到的。那鸟文我们也认不出来,是后来找了商旅认的,总之大概就这么个意思,有人盯着北覃的一举一动,随时折了消息送出去。”
苏勒儿留下最后一句,便消失在平康坊内乱成一团的人群:“卫冶受伤这事儿,绝不只是那几个贪财花蟹壳的私心能酿成的祸端,西洋人和东瀛人未必没有参与其中。此事我与你们皆是受害者。封长恭,别急着拒绝,再考虑一下,这不仅是让我满意,也是为了让你和卫冶喘口气——别忘了,漠北我一人说了算,留给你们的考虑机会却不多,还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你……也看着他呢。”
终于等应付完官兵,周娘子出面将此事一了,官府的人收了孝敬,也很给面子地得过且过,连覃淮都只是象征性地往狱中一带,陈子列才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咽下去,他转了一圈,却发现封长恭不见了。
陈子列大惊,差点儿吓得再报一回官。
封长恭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游魂似的拍了拍他的背,几不可闻道:“劳驾……扶我一把。”
陈子列这才意识到这人身上的血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受了重伤——这人居然也会受伤!
陈子列赶忙扶住他,一时心中有点百感交集。
他曾经一度以为封长恭大概是他这辈子最羡慕的人了,他觉得他聪敏,果断,胆大心细,甚至连心狠手辣都算得上他恨不得取而代之的点。
侯爷喜欢他,李喧看中他,连旁人的千般算计都直接越过了卫冶朝他去,自己至多不过命好,侥幸被带上这一程,其实根本是个局外人。
然而羡慕来,羡慕去,随着年纪越大,陈子列越不想自己也变成这样的人了。
……大概连苏勒儿自己都没想到,最能听得下她肺腑之言的,反而是这个向来不起眼的年轻人。
陈子列被一堆事急出了一头汗,却也想开了,他只觉得平凡庸常也没什么不好,饿了有饭吃,困了有地睡,等到天下太平,前尘尽散,也能照着最初的念想,媳妇孩子热炕头,总好过尔虞我诈,卷回那阵兜兜转转好像总也逃不开的宿命。
封长恭的瞳孔已经痛得缩放不定,模糊的视线凝了半晌,才逐渐对上焦距。
方才突然不见了人,是他发觉自己有些看不清东西,怕留在那里惹人注意,这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躲到了没人的角落去,直到缓过那阵要命的疼痛,封长恭才重新撑着墙壁,从平康坊的暗门里走了出来,下意识朝最值得他信赖的陈子列求助。
“……这样的人生,这样活着,有意思么?”陈子列没滋没味地想着,搀扶着封长恭的手却很有力。
他生在下半年,再过了年,也虚岁已二十有一了。或许在连陈子列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早就没人拿他当孩子看了。
更深露重,阴云闭月。
两人就像最初相识的那日,一个掺着一个,一步一步走向了不远处的李喧旧宅。
跨步进院时,陈子列意味不明地侧头看他,最后叹了口气:“十三,你说阿列娜心急,你这又是何必?”
封长恭嘴唇发白,汗津津地不说话。
金银乃身外之物,本来非他所愿,但这之下隐藏的军属自控权却让人不得不在意。
……想来卫冶收紧口风,强按下受伤的消息,将那几个出身不明的“花蟹壳”变成了不存在的人,也正是打起了帛金的主意——既如此,他封长恭已然胜券在握,不过是要以身涉险,又为什么不能替他收下这批帛金?
那热血淌下前胸,沾湿了衣襟,封长恭眼皮重得快要睁不开了,仍竭力维护着最后一声闷哼。
陈子列推开门:“说话,别装哑巴。”
在晚风拂过凌乱的发丝后,封长恭抬手胡乱擦净了血珠:“阿列娜能心甘情愿仰仗苏勒儿,那是她的血亲。可拣奴金枝玉叶,本该与我非亲非故,他凭什么替我受这些罪……一条贱命,死不足惜,我要争,要抢,要搏出一线生机。”
陈子列沉默半晌,回过头使劲儿瞅着他,看着表情大概是想狠狠往他后脑上抽一巴掌——只可惜封长恭脸色差得吓人,血糊糊的不成样。
陈子列只得收了神通,真心实意道:“看来侯爷说得不错,你是真贱呐——就那么受不住旁人对你好?非得有点什么图谋?他卫冶就不能是无缘无故对你好吗?”
闻言,封长恭倏地一怔。
接着,在陈子列一脸的无语凝噎之下,刚刚夸下海口的年轻人耳根一红,撇开眼去,轻声嘟囔了句:“让你找大夫……做什么哄人开心。”
陈子列:“……”
他愤然撒开手,摔门离去,心说想什么呢?真是没救了你!
第90章 聘礼
封长恭深谙人心, 心知甭管这位举止轻浮的苏勒儿究竟是何居心,自己和她一道,也很想这萧家朝廷早日完蛋, 可是为何找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