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32)
启平帝缓缓笑起来,抬起手指,指着圣旨,有些含糊的嗓音低声道:“所以阿冶,我一直就说你最聪明,最讨我欢喜——去吧,这份旨意是给你留的,日后新皇登基,少不得要你多费心。”
卫冶垂眸看着圣旨,在看见新帝名姓的时候,微微一滞,嘴上的话却很无情:“倘若臣不愿意呢?”
“那你就是浑小子……这会了,还记恨朕。”启平皇帝的声音低得快要听不清,他已经很老了,老到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你放心吧,随泽跟朕混蛋不到同一条路上,欺负不了你……从今以后,这大雍的天地……他啊,你啊,你们就放手去干吧!”
第127章 日薄
红云烧幕, 炮火连天。
从卫冶入殿到手持圣旨出宫门,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刻,京畿那场炸毁景和行苑的炮响声又起, 无非这回点火的地方,改为了壹行山。
赵邕早先便已奉旨出宫, 迅速赶往乌郊营统管。而等到萧随泽踏着迅疾的步子快速走入那昏暗幽深的宫廊, 与刚领了圣旨, 正要领人出宫的长宁侯侧肩而过。一阵闷热的风忽然从半开的殿门吹出,竹筒轻撞,两人的目光直直地落到对方身上。
卫冶看向他的视线充斥着诸多复杂的心情。
……只是兵荒马乱的现在, 无论是哪一种,肃王都没心思琢磨。
萧随泽匆匆点了点头, 就要走。
却见无法无天惯了的卫冶已然微微颔首,领着身后几个侯府的人, 不消说, 便为他让出了一条宽道。
萧随泽眉心微蹙。
“殿下。”周署贤似乎是才注意到这一角的动静, 小跑过来,说,“圣人在里头等呢,有话要同您说。”
萧随泽闻言,无暇顾及这种异样。他短促地对卫冶说了一句“多谢”,卫冶就明白他已经知道阿列娜被擒的事了, 这声谢,是在谢他不计前嫌, 愿意为自己兜底。卫冶没再说话,静静地目送他大步流星迈入明治殿内。
他目光沉寂,仿佛在目睹又一轮即将要经历东升西落的薄日。
而在他身后, 封长恭抬头看着卫冶。
封长恭忽然从这个男人身上感觉到一点不为人知的孤独。
圣旨上的旨意,可以说是一种托孤,也可以说是最后一次物尽其用的交换。启平帝在这个时候,把北覃卫还给了他,把踏白营的指挥权还给了卫家,代价就是卫冶也好卫氏也好,都要为了这一份“君贤臣孝”肝脑涂地,前仆后继。
老侯爷去得早,卫冶没少往宫里跑。如果说言侯是那个可供喘息的巢穴,那么内禁里的启平皇帝,那个跟他父亲一道挽救大雍于万一的千古一帝,就是他自幼为之神往、也甘愿为之俯首称臣的君主。
虽然世事无常,他们之间那点单薄的长幼情谊早已颠覆在皇、兵、政的三权之下。
可起码在方才那一刻,封长恭能感觉到卫冶身上那股无尽的悲凉与沉痛。
他仿佛是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的外皮,割舍下快要将自己溺毙的苦痛,就那么静静地回首,平和地看着明治殿,如同看着那位垂垂老矣的帝王。
那对为人称道的浅色瞳孔里既有苍白的无力,也有怨怪与不舍的相互纠葛。
这一瞬间,无论是谁都没有出声。
段琼月也好,陈子列也好,哪怕外头是烽火连天,里边是步步惊心,他们好像都不舍得打扰卫冶对这位临终之前也要邀他再次入局的老人,做最后的告别,好成全这一场君臣体面。
最后,卫冶看着那远山的游雁,无声地说:“不,不是您欺负了我,更不是您放过了我。”
“是我和你一刀两断。”
他这么想着,抬起冰凉的手,在红烧云里用力地背身挥袖,没有从这金鸾宫阙里带走任何的依恋。
封长恭跟在他后面,伸出手,大约是想要碰一碰那截汗湿的衣袖。但停顿良久后,他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去,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说:“这么看来,童无姑娘把话带到了。”
“是。”卫冶脚步不停,越过层层叠叠的禁军守卫,“不过先不提她,子列——”
陈子列赶忙道:“在。”
“外头乱,你别跟来。”卫冶说,“既然算账是把好手,身上又有功名,你就回去跟着庞定汉。千万记着胆子大些,不要慌,有人问起来就说你是侯爷派过去的,讨了圣人恩准,以后就在户部做事——记着了吗?”
陈子列先是一愣,但他跟着封长恭四处闯荡惯了,倒也练出一点眼色和狗蛋——毕竟再如何不信,难不成还要为了他这么个小小的户部小员,在这个时候跑进去问启平皇帝究竟准没准吗?
这显然不可能。
于是他稍显焦虑地搓了搓手指,却很快道:“是……放心吧侯爷,军备调派我盯着呢,绝不会短了咱们。”
之后,卫冶默不作声地带着两人离了宫门,童无和任不断都守在外面。
童无照例是“风雨大作安如山”。
任不断转动着眼珠,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只是还不等他开口,卫冶就先对童无道:“你带着他们两个,再跑一趟仙顶阁,把……把她处理了吧——不要走花酒间和侯府的路子,十三手里的地契房产多,让他自己安排,记得放得远一点,别再让我看到她。”
童无镇定地颔首,道:“属下明白。”
任不断找准空隙,立马开口道:“你们怎么知道的人会藏在……嗯,那里?”
这问题被卫冶倏地打断,他说:“屁话忒多!就不能回头再问?”
段琼月沉默了一路,这时才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最后还是只能走到这一步。”
卫冶一顿,忽地偏过头去,声音喑哑地安抚她:“这不怪你,你不要自责。”
段琼月闻言,闭了闭眼。
封长恭面色不变,问卫冶:“那你呢?”
卫冶没听清:“什么?”
封长恭:“我说那你呢?”
“我……我用不着你管,滚去做你该做的事儿。”到底才吃了这人恩惠,不能摔碗就骂。卫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远远地丢下一句,“明知有秽,你还隐瞒不报,这事儿没完,回头你也得解释,跑不了。”
任不断:“……”
咱这伙里究竟是谁三天两天跑?还真有脸说!
但无论如何,他眼下更怵封长恭这个弄不清在想什么的小崽子。
于是任不断有些担忧的目光在童无身上打了个转,很快,他也一勒缰绳,跟着卫冶离开的方向,扬尘而去。
封长恭再一次目送着他毫不犹豫地抛下自己。
片刻后,他垂首蹭了下鼻尖,看着童无,温和有礼地笑了下:“见笑,还请劳烦童姑娘带路。”
京畿动乱僵持不下,一宿过去,远在端州的岳家军还在死扛,然而近在咫尺,一把大火烧了景和行苑,还被炸没了壹行山的大半个山头。
最后丽妃匆匆赶去殿内侍疾的时候,宫中侍从皆眼观鼻鼻观心,不管这场仗最后打得如何,是胜是败,总归天已经变了,他们这帮人,除了沉默不语再也没什么话可说。
肃王殿下还在里面,小太监进去通报的时候,周署贤轻声问道:“丽妃娘娘,这是怎么了?怎的眼睛红成这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