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310)
“德亲王。”陈子列抢话道,“——六殿下!”
段琼月在库房里闷出了一身汗,看他这幼稚样,悄悄翻了个白眼,不理他。
反而封长恭很给面子,心里像明镜似的,但还是问:“六殿下?他懂什么吏治,怎么会派他?”
“这话就错了!不然你瞧,难道他懂什么科考春闱吗?但今年的贡院却是难得熙攘的一年,办得无不妥当,很是出色。”陈子列一拍大腿,说,“正是因为他不懂!所以圣人给他指了个有能耐,又无私心的,他才能想也不想地照做!而且还压根儿不必管旁人乐不乐意,他可是德亲王——六殿下!”
封长恭点点头,说:“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的确是最妥帖的法子。不仅庞定汉那边没法插手,他想要借机挤下江左的一部分初心也碎了大半。
而且萧平泰遇事想不通也不打紧,一来他身份摆在这里,没人可以当面逼他做决定。
二来,只要当面定不下,回头把信一写一寄——他想不通,难道远坐北都的奉元皇帝也想不通吗?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抛开身份立场来看,此举不破不立,就能让所有妄图捞一笔鱼米钱的人猝不及防,不可谓不是一步好棋。
“但我还是想不通。中州一行,北覃卫风评稍改,杨玄瑛已经彻底显了好名。况且这背后又没有旁人一针一线的穿插痕迹,杨薇蓉更是出了名的‘守疆女’。”陈子列话锋一转,疑惑道,“出身无可指摘,声名足以服众。依着他在中州的民心所向,此时要征兵,除了他难道还有别的人选?怎的迟迟不定。”
一日不定,就有一日风险,任何拖而不决的事情必定有其背后的考量。
但这其实也不难想。毕竟一则,那批劫粮出现的时机实在太巧,二则,上一个这般英雄出现,民心所向的将领是谁?卫冶没忘,萧随泽也没有忘。他们费了那样多的力气,彻底斩断了卫冶入军的路,如今怎么敢轻易养出又一个大帅?
其实西南守备军已经隐隐有这方面的倾向,只是单良均看似死板教条,实则遍通人心。
他丧妻之后再也未娶,膝下无子无女,一心扎在军营里,对不周厂过去的监军从来都是冷言冷语,不以辞色。脾气又冷又臭,能够汇聚人心,唯独靠那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而一旦坚守不再,换以私欲,都不用朝廷自己动手,那些自以为被假戏欺瞒的人们就会率先怒火喷薄。
由此可见没有血脉后代的英雄是真英雄,他就像一缕坚硬无比的英魂飘荡在大雍一角,无拘无束,无所依。
那才是没有人会忌惮的顽石。
“我曾经在给拣奴的信中写过,现在我也依然秉持同一个观念,那就是‘辽州还不够乱’。”封长恭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话是不假,但那批粮拿出来的时机不够好,已经能救命。可没有饿狠了的狼,怎么还能逼人抛子求生?有了顾忌,就还可以再往后拖。左右杨玄瑛跑不掉,但再等等,没准儿就有个更合适的旁人……只是这事儿不是我们可以努力的,得要他们自己着急,着急了才能上套。”
封长恭把话说得明白,谁都听出他的心意。只是这样的等待实在太过听天由命,不像是封长恭的作风。
他向来是最明白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好以此来换取做大程度利益的人。好比卫冶称病告假的折子刚刚递上明治殿里,封长恭便立马收敛动作,由着一帮压抑狠了的蛀虫吸引圣人的视线,在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以退为进。
可等,等算什么进退?况且辽州的遇王可以在短短数月里把势力扩张到这种范围,哪怕有天时地利的因素,陈子列仍然相当明确地认识到这是能煽动起狂潮的人。
这样的人不见得可以凭一张嘴,就能说服天下人,但一定是极具观察力与感染力,能够在相当短的时间内,就能准确无误地看人下菜碟。而这两者同样需要的,就是极度的冷静,甚至是自我压抑。
“感谢侯爷吧。”封长恭说到这里,环顾小斋,终于露出一点吝啬的笑来,“他总能有本事把人逼得狗急跳墙。”
段琼月把首饰收进盒子,看着他面无表情道:“不是要送我去齐府吗?还走不走。”
封长恭点到为止,闻言拎起盒笼,稍稍后仰,临走前最后看了眼书房内的题字。段琼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封长恭看了半晌,才笑了下,缓慢地说:“走啊……只是有些话说来实在不好听,齐家人不是一路人,你动了真感情,就受真折磨。琼月,划不来的。”
那牌匾上写的,千山以外,枕戈以待。
段琼月倏地移开视线,眸光一动,似是极轻地嘟囔了句:“你都管不好自己……说什么道理?无趣。”
陈子列顿了须臾,倒是没继续说这个,他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被忽略的点,忽而道:“中州乱止,但那乱也只是书生起势。都说文人造反十年不成,倘若只是他们,朝廷派兵的确不必急于一时,除非辽州匪乱已经流入中州,那征兵就成了重中之重。毕竟除了落草,总得给百姓一条别的活路——十三!难怪侯爷走得这样早,推说病痛你也不伤怀,原来你们是想……”
封长恭眼底一派冷酷的平静,他微微颔首,说:“我们要养遇王,还要借他们撕咬陶军的时机,一并吞掉辽州。”
新枝出芽,眼见又一场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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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宁在前厅里来回踱步地等消息,等到靴底都要磨出青烟,也只等来长宁侯率北覃卫归都的消息。
乍闻此言,他面上不显,迅速挥退探听,实则满脑子都是一句——坏了,他们要去北都搬救兵了!
在周遭退散后,他下意识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辛猛,却见向来不为外物所动的辛猛,此刻却难得地顿住了。
探听是中州出身,熟知中州的一砖一瓦,一巷一弄。当夜他混在领救济粮的难民中,将一切看在眼里,方才正一五一十,几近一字不落地鹦鹉学舌给二人听。辛猛把卫冶的每一句话听在耳中,恍惚还以为回到许多年的不眠之夜。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当年的卫元甫是何等的傲慢与残忍,如今的卫冶完整地继承了他的一切。他们自视甚高,踩在百姓头上耀武扬威,他们分明生来便拥有着一切却还要跟他们这些无路可走的人过不去!
正这般想着,辛猛喉间发涩,胃在一阵猛地痉挛后,冒出酸水。
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一声不吭。王侯将相何有种乎?是了,哪怕他从未把那些为他挑唆却不自知的书生当回事看,在听见这话后,也不免对龚若岚生出“英雄惜英雄”的惋惜之情。
不过是仗势欺人……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
辛猛也曾有过年少风流,他家世代落寇,却只劫富济贫,从不与百姓为难。他曾经有温柔娴熟的母亲,有强壮热烈的父亲,甚至还有一个素未谋面,却贤名远扬的未婚妻。当年他也曾敬重过踏白营,觉得他们是真英雄,可这些美好都如同镜花水月,只一夜,英雄就变得面目可憎。
从那夜以后,他从对佛嗤之以鼻,变为无比敬重。
辛猛从此开始相信,佛是这样的,教善人受苦,教恶人沉入无德纵惧的快乐里浇灭余善。届时待到灯灭,盼来劫起,满脑肥肠的人们是跑不动的,他们只能活在一成不变的政律里。哪怕不愿承认,甚至是下意识地抗拒,在内心深处他们比谁都看得清自己,他们是盘踞在百年根基上的凌霄花,他们终其一身也成不了风口浪尖的独行舟。一旦停下,好日子也就到头了。这是他们最为恐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