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87)
更多的扶桑不清楚,也懒得打听,毕竟他只是跟人问个问题,用不着详细背调,一次性的交易,也用不着追根究底。
扶桑打了个哈欠,在躺椅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
这已经是他从永福回来的第四天了。
第一天待在家里补充体力睡大觉,第二天开店整理货物打扫卫生,第三天给诸葛不惑那个废物整理好任务小结文档让他拿回去给山居还帖复命,到了第四天,他才终于有空好好复盘这一案的细节。
米头村的事看本质其实很基础,不过是小鬼闹事,实际处理起来比较绕的原因是中间插进了一只猫妖和一件法器,一猫一物共同发力,最后弄了个领域套领域的俄罗斯套娃结构,令案件推进之初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如今法器已经到手,可以慢慢研究,猫妖却跑了,弄得扶桑找不到问题的答案。
冥道灵道间有信息壁垒,他只凭自己接触不到那边的的东西,要想知道妖灵相关,只能发帖找灵道人问。
生命会在什么情况下化为妖灵?他们和冥灵有什么不同?除了空间,他们是否还拥有其他能力?这些能力是天生拥有,还是后天练就?
既然在眼前的案子里,猫妖和小鬼可以和平共处甚至互相帮助,那是否能证明妖灵冥灵这两种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也有可能在同一位面共存?
好奇以上这些倒也不是因为扶桑求知若渴,他只是想保证自己下次再遇见类似情况时不会因为信息差多绕远路、做很多不必要的假设。
麻烦,也累得慌。
出神片刻,扶桑像是想到了什么,抬手从手边的柜台上翻出被杂物盖在底下的骨尺。
他前两天把这玩意拿回来后就放在一边没再理会,现在计较起来,他和这法器间,应该还差一个步骤没有做完。
把骨尺拿在手里把玩一阵,扶桑微一挑眉,似乎做了某种决定一般,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弹开。
他手心里还躺着一道没愈合的疤痕,那是在米头村时他为了让小鬼和黑猫顺利进入小领域划出来的,而今他用刀刃将伤口再次划开,血珠瞬间涌出,在暗红的疤痕间添了更鲜艳的颜色。
看着那抹血色,扶桑心情很好地用带着伤口的手握住骨尺,握着它一点点用力将手从上往下滑。
随着他的动作,长尺通身骨白被覆盖上浓重的血色。
店铺内间传来叮呤咣啷一阵乱声,戚长缨拖着脚踝的铁链掀开帘子跑出来。
扶桑看见他微微皱着眉,一手拿着扶桑以前玩腻的华容道玩具,另一只手的伤口还在往下滴血。
“扶桑……”
扶桑看见戚长缨唤着他的名字快步向他走来,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似乎写着担忧。
在担心什么?
在担心谁?
扶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心里问出这些问题。
真是莫名其妙。
隔着鲜血握住法器的手好像正一点点变得滚烫。
意识仿佛被一只大手猛地拽进深渊,感官瞬间封闭,灵魂从身体里跌出去,不知坠入了哪一层遥远的梦境。
类似的事情,扶桑经历过两次,他对这些感受已经很熟悉了,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也知道,他会变成哪个人。
“……阿离!”
有人在身后不远处唤着。
那是一道扶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但梦中的溯离并没有回头去看。
他正站在一片野草前,低头有些出神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正火辣辣地疼,就好像有人拿着刀子一片一片地剐着掌心里的肉。
“怎么了,阿离?”
后面的人跑近了,余光闯进一片赤红的衣角。
和那抹颜色一同到来的,是一股淡淡的、近似百合花的清香。
很好闻。
“这东西咬人。”
溯离并没有为那抹颜色和那缕香气动容。
他盯着面前的野草。
野草长着锯齿状的叶片,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叶片上还长着细细密密的绒毛。
说着,像是不信邪,溯离再次伸手,一把抓住野草的茎叶,将它生生扯断。
相对的,触碰到野草的皮肤再次烧起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哎你干什么……快扔掉!”
戚长缨一把拉过溯离的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野草从他手里抢走扔远,自己也倒吸着冷气赶紧甩甩手,痛狠了一般。
“这是荨麻,西北这边比较多,你没见过倒也正常。它的确会‘咬人’,碰到会疼很久。你记住它的样子,以后别再靠近了,也别想跟它争个高低。”
说着,像是觉得有趣,戚长缨轻笑一声:
“你说你,这么大的脾气,它咬你你就拔它,还徒手拔,最后痛的还是自己。”
“你管我?闲得没事做。”溯离声音冷冰冰的。
“好好好,不管。”戚长缨又笑了。
但扶桑看不见他的样子,因为溯离始终偏着头垂着眼,盯着身边那丛嚣张的野草,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手很疼吧?”沉默片刻后,戚长缨问。
“不。”
“来,我们去找军医拿药。他们那有很好的药膏,涂了会好很多。”
“我说我不疼,你耳聋?走开,少管我的事,别烦我。”
“好,你不疼,也不怕疼,是我疼,你陪我去找军医,好不好?”
戚长缨顺着溯离的话,笑着拉着他的手腕离开了那片野草。
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湛蓝晴天。
目之所及是辽阔草原,有军营驻扎在不远处,士兵们穿着铠甲在营帐外列队巡逻,看见戚长缨,纷纷停下脚步行礼,齐声唤一声“少将军”。
不情不愿地被拉着走出一段距离后,溯离终于将视线从远处的天空草坪挪向了近处的戚长缨。
戚长缨拉着他的手腕,走在他身前,他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今日无战事,少年身上没穿铠甲,只一身赤红色窄袖劲装,戴着棕黑色皮质的腰带和护腕,长发束成高马尾垂在脑后,随着他前行的步伐在身后轻晃。
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的发丝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士兵们称的是“少将军”,不是“元帅”。
这代表,眼前的戚长缨还没过18岁。
军医营帐里有很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溯离不喜欢,就自己坐在营帐外不远处的石头上等着。
戚长缨很快拿了药膏回来。
他将盛着药膏的小罐递给溯离:“给你,多涂一点,这样好得快。”
“不用。”溯离拒绝,手都没伸。
戚长缨像是笑着叹了口气。
下一瞬,他单膝跪在溯离身前,打开小罐,取一点药膏出来,又拉起溯离抓过荨麻的手,把药膏仔细抹在他的手心和指腹。
药膏冰冰凉凉的,涂抹在皮肤上,果然将痛感减轻不少。
“戚长缨,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话?我说的不是人话?!我说我不疼!我不用药!你能不能滚啊!!”
涂了药明明应该很舒服,溯离却不知为何突然恼了,语气有点重。
他想把手从戚长缨那挣出来,但被戚长缨提前预判了动作,用力握住他的手指没让他成功逃脱。
“我疼,我看着疼。”
戚长缨一点不在意他的坏脾气,仔细将药膏为他涂了满手之后,才抬起脸看向溯离,有些无奈:
“你说你这小孩,什么时候能别那么犟?我都不知道你在犟什么。”
“你……”
“口是心非不是个好习惯。”
大概是因为知道溯离接下来一定不会说什么好听话,戚长缨温声打断了他:
“阿离,别说反话。”
……
“叮铃——”
一道铃音将扶桑从梦境中拉扯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挡住眼睛,将梦境里的阳光和笑脸一同抛去了千年前。
“欢迎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