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313)
“那是冥息。”
等霍为讲完,戚长缨皱眉道:
“我能感觉到,那是一缕等阶极高的冥息。它不是碰巧出现,它是冲着我来的。”
“极高?”霍为眨眨眼睛:“有多高?”
“七阶。”戚长缨答。
“……赤邪?!”即便有个“极高”在前,霍为也没想到能高到这种程度:
“世上不就只有你一只赤邪吗?”
戚长缨摇摇头:
“恐怕不止。前几天,扶桑进了一趟催行门,他说门里还藏了另一只赤邪。只是这个解释起来有些麻烦,等有空我同你细说。”
“啊……”听到“扶桑”二字,霍为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戚长缨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丝情绪变化,心里蓦地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面上也跟着变得凝重了些:
“怎么了?”
“……”霍为抿了抿唇。
她推开了三楼尽头的会议室,叹了口气:
“你听他们说吧。”
-
诸葛千仪是被林间的鸟叫声吵醒的。
风吹过,还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昏迷前记忆里的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扶桑的脸。
诸葛千仪记得自己当时是因为在屋子里闷了几天,心里堵得发慌,所以想出去走走透透风,结果走着走着,遇见了和诸葛明雅母子一起回来的扶桑。
诸葛千仪的母亲诸葛明韵在催行门一事中闯下大祸,是唯一还活着的主谋,如今已经被押进灵监局牢狱中等待审判,诸葛千仪至今都没能见上她一面。
诸葛千仪已经为这件事难受许久,如今她遇见了当时被算计拖累进局中的当事人之一诸葛扶桑,自然有许多话想与他说。
于是诸葛千仪提出想和他聊一聊,正好两个人都还没吃晚饭,她就想着先找点东西吃一吃,说说话。
谁想诸葛千仪在去餐厅的路上就失去了意识。
她感觉头晕、目眩、脚步虚浮,没往前走几步就倒在了地上,身边的扶桑却一点不觉得惊讶,反倒还悠哉地蹲在了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对上他的眼睛,诸葛千仪本能地感到害怕。
她张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抱歉啊,我也不想的。”
扶桑神色淡淡,手指夹着香烟吸了一口,再叹出烟雾,将它们散在风里:
“但我实在没办法,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能换他。”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诸葛千仪只听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这该怎么办,嗯?”
听到这句话,等再睁开眼,诸葛千仪看见了一片晴朗的星空。
身下的触感冰冷又坚硬,扫视一圈后,诸葛千仪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本家废墟。
脑中最后一点迷雾也彻底散开,诸葛千仪睁大眼睛,撑着身下的石板坐起身来。
周边空气带给她的感觉让她难受得要命,仔细分辨过后,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双眼这便闯进一抹猩红血色。
她竟在催行门前。
这道门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血腥味和极重的怨气源源不断自门后溢出,几乎要将诸葛千仪吞没,仿佛下一秒就要卷住她将她吞吃入腹。
她下意识想要远离,她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想从这块废墟中爬出去,可不知是晕劲没过还是心跳太快脚步不听使唤,她还没走两步就崴了脚,重新摔回了石堆上。
膝盖在石块上磕得生疼,诸葛千仪吸着凉气,捂住膝盖忍过痛意想重新爬起来,谁想刚一抬眼,她视野中便多出了一双黑色靴子。
“你……”
诸葛千仪顺着那双靴子往上,看到一双长腿,还有宽松衣摆勒进腰带里勾出的一把细瘦的腰,以及那张苍白的、在黑夜和阴影里多出几分阴沉的脸。
她怕得磕磕巴巴:
“你……你想干什么啊?”
“想干什么?”
扶桑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弯腰握着她的手臂将她拎起来,自己坐到她身边,语气不带情绪,十分平淡:
“你这条命能做什么用,有人告诉你吗?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诸葛千仪看了扶桑一眼,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也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跑掉,索性就摆烂坐到他身边,试图以语言交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她琢磨着扶桑话里的意思,试探着回答:
“给少司续命……?”
见扶桑没有应声,诸葛千仪便大着胆子继续道:
“我听说了,少司就是戚长缨,也知道他活不过二十二岁,但不惑哥不是说你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吗?只要我们把门关上,后面那只赤邪就没法继续作祟、就谋不了他的命了,不是吗?”
“是。”扶桑这话让诸葛千仪松了口气,但也没松太多。
因为他下一句便是:
“但关门哪有那么容易?我随口一说用来敷衍的话,你们也信?”
“……”诸葛千仪哑了。
扶桑瞥了她一眼,送她一声很轻的嗤笑:
“诸葛千仪,我要怎么告诉你,其实你们都被骗了,你们这些每二十来年就死一个的本家女,并不是为了给戚长缨续命。”
夜里起了风,扶桑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令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诸葛千仪看着他,好不容易才找回声音问:“……那是为什么?”
“为了供养那只赤邪。”扶桑冷冷地勾了下唇:
“我也是前不久才弄明白,这一千年来,那玩意究竟在谋什么。
“你学过诸葛家家史,应该知道诸葛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上坡路的。那会儿是澧哀帝时期,家主诸葛驭入京被奉为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连皇帝都对他言听计从。
“但这不是他们家祖坟冒青烟走大运的缘故,而是因为他们弄出一种邪咒,能够将本家嫡系女儿的命铺成他们一路走高的垫脚石。
“第一次尝试时,因为不确定这办法是否有用,他们没下死手,只祭了那女孩一双腿,对外称她命苦天残。但只有他们自己家人才知道,那女孩出生时是十分健康的,她从三岁开始坐轮椅,并不是因为她天生不幸。
“她的腿,是被她祖父亲手扭断的,双腿共断七处。她家人用她这一生再也站不起来为代价,去换诸葛家一手遮天的权势和光鲜亮丽的生活。
“那个女孩叫诸葛萁玉。
“当然,这个邪咒的代价并不只有腿,还有祭品的灵魂。祭品死后,她们的灵魂也会化为诸葛家气运的一部分,就像燃料一般,燃烧自己,为家族奉献她们的光和热。
“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和戚长缨是一样的,都是供他们索取的消耗品。
“戚长缨的命格,上下五千年也难见一例,这令他们起了贪心,想把这无双命格占为己有。
“你知道什么叫做顶级从杀格?就是称他一句七杀星降世也不为过。
“七杀不做慈善,它本就是灾与运息息相关,可他们只想要好处,不想受劫难,怎么办?那便让戚长缨把这灾厄受尽,再夺命,与灾厄相对的福祉自然就全落到了你们家族之中。
“可惜,有人从中作梗,他们并没能彻底将戚长缨的命数夺去。
“那也没关系,因为他们将戚长缨的肉身留在了家里,那就像他们做出的一个玩偶,不会老,不会死,不会痛,不会累,不会反抗,就那样任他们欺辱,甚至还要日日夜夜跪在祠堂里当个平安符护他们的运数。
“你们觉得迁魂盏的用处是以命换命,其实并不。它的用处并非续命,而是续咒。
“诸葛七的七,是七杀的七,他是被你们祖宗强留在家里的七杀星,只要用迁魂盏装着他的血,喂给本家女,让本家女带着七杀的灾厄去死,便能将福泽与灵魂共同献给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