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10)
很冷,眉眼好像凝了一层霜,并不是平时那种习惯性摆出来的生人勿近,而是真的动了气似的。
戚长缨迅速回忆一番,很确定他们刚刚一直都好好的,实在不知道是什么事又惹到了他不快。
“你来干什么?”溯离看着沈华容,问。
“我?”沈华容站起身,抬手伸了个懒腰:
“我原本是来找阿缨的,从他那找到你这,结果过来才听人说,你俩一大早就出去了。这是去哪儿玩了?玩到这么晚才回来。出去玩还不带我,我自然要把你们等回来好好兴师问罪啊。”
“无聊。”溯离皱皱眉,语气不怎么好。
守墨看到他,喵喵叫着过来蹭他的脚踝,表达着半日不见的想念。
溯离却当做没看到似的,冷冷抬起脚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营帐里,让猫头落了空。
“嘿……你又惹他了?”沈华容不知道溯离为何又跟吃了爆竹似的,他只能问戚长缨。
戚长缨望着营帐微微摇晃的帘子,片刻,又若有所思地垂眸看看脚边的守墨。
他弯腰将守墨拎起来,同沈华容说:
“我看他好像不高兴,你先回去吧。”
“我的好阿缨,还是你疼兄弟,不愿让兄弟挨骂,选择一个人面对狂风暴雨?”
沈华容日常跑火车,戚长缨有些无奈地笑笑,抬手推了他一把:
“别瞎说。”
沈华容自然没有上赶着挨骂的癖好,玩笑两句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戚长缨抬眸看看他的背影,又低头瞧瞧自己怀里的小黑猫,而后才抬手撩开帘子走进去。
溯离已经坐到柔软的兽皮毯子里了,正脱了鞋袜查看自己的脚踝。
见状,戚长缨把守墨放到它的小猫窝里,自己快步走上前去,在溯离面前单膝跪下,抬手隔着几层衣料扶住他的小腿,另一只手拿过案上烛台举在边上照亮。
溯离下意识要收腿,却被戚长缨轻轻握住:“别动。”
观察片刻,他放下烛台,再次上手轻轻按着溯离脚踝的皮肤,摸过几个骨点后才道:“脱臼了。”
溯离拧着眉,他才不管什么脱不脱臼的,他只想让戚长缨快点放开自己。
这么冷的天,这个人手却热,指尖碰着他,都有点发烫了:
“过几天自己就好了,你快滚,我要睡觉了。”
听他又在赌气,戚长缨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样子:
“……傻阿离,脱臼可不会自己好。”
听见戚长缨对自己的称呼,溯离眉心一跳,随即就要发脾气:
“你说谁……!”
“你稍等,先别睡。”
戚长缨站起身,似乎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他很轻地揉了一下溯离的发顶:
“我去找军医来。”
“……”
溯离彻底呆住,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戚长缨的背影,等回过神来,他一把捡起旁边的鞋子,气急败坏地用最大的力气朝他扔过去。
他刚对自己干了什么?
摸他的头?他怎么敢?!
“戚长缨!谁允许了……?!”
可惜已经晚了,戚长缨早已掀开帘子走了出去,鞋子从溯离手里飞出滑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而后“咚”一声摔在了地上。
戚长缨自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身后的营帐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径直去了军医那里,本想着这么晚了军医或许已经睡了,却没想到帐子里不仅亮着灯还吵吵嚷嚷的。进去后才知道,原来是有五六个士兵傍晚聚餐时不知吃错了什么东西,个个上吐下泻还发着热,将郎中们忙得焦头烂额。
今夜在这片营地当值的军医只有三位,都还走不开,戚长缨便只能等着,顺便搭个手帮忙照顾病号。
如此,等到军医得了空闲,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戚长缨生怕溯离等久了不高兴,一路替医士拎着药箱快步赶回溯离的帐子。
好在溯离还没睡,帐中的灯还亮着,只是,里面的动静听起来似乎不太妙。
“滚!滚开!别靠近我!”
之后就听一阵“叮呤咣啷”,有一团黑影子随着乱声蹿了出来。
是守墨。
守墨在帐外转了几个圈,试探着想再进营帐里去,可还没等它探进脑袋,里边就又传来少年一声:
“滚啊!滚去死!”
“哎呦,这是怎么了……”身边,赶上来的军医也听到这动静,自言自语般小声道。
他是听过同僚们传说的七月半的名号的,说那小孩成日鬼气森森,脾气古怪,每天什么也不干,就躲在帐子里画稀奇古怪的符咒,吓人得很。
原本他知道自己跟着戚长缨过来是要给七月半瞧病,心里就打着鼓,此刻更是望而却步。
“您放心,没事的。”
戚长缨看出了军医的犹豫,随口安抚一句,便带着他往营帐走去。
等靠近了,被赶出来的守墨看清他是谁,立马委屈地蹭过来“喵呜喵呜”地叫。
“怎么了?”戚长缨轻轻摸摸它的脑袋,而后同它说:
“在外面稍等片刻,别乱跑。”
也不知这小狸猫是否真听懂了,竟当真顺着戚长缨的安排,默默缩去帐外的石头旁,蜷起身子不动了。
见状,戚长缨叹了口气,带着军医进了营帐。
脚踝脱臼不算个难治的病症,将骨骼复位后病患就能如常下地行走。因此,完成任务后,军医一刻也不愿多待,立刻拎着药箱匆匆离开了这个是非地,只留戚长缨在烛火下跟溯离静静坐着。
“你干什么?”溯离皱眉,没好气地问:
“还不滚,留下来陪我睡觉吗?”
“……”听到这话,戚长缨没应声,默默站起身离开了。
溯离以为他是恶声恶气地成功将这人赶走了,谁想戚长缨很快折返了回来,怀里还多了只惹人厌的狸奴。
“把它带进来干什么?我让他滚!你也给我滚!!”
原本已散了些许的怒气重新升腾上来,溯离想砸戚长缨,手边却已没了能用的东西。
“阿离,我们先好好说话,别发脾气。”
戚长缨把守墨放回小窝里,自己走过去,在溯离身边单膝跪下,直直望着他的眼睛,温声问:
“这是为什么生气了?你和守墨不是很要好吗?是它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还是怎样,能不能和我说说?”
“凭什么和你说?你是什么东西?!”
“当然,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
戚长缨说话似乎永远是心平气和的,无论怎样的态度都不会打乱他的心绪和节奏。
他就像一团软软的棉花,无论怎样过分地捶打他,他表现出来的永远是那副洁白柔软的模样。
“可是,阿离,生气就跟脱臼一样,如果你放着它不去管,它并不会自己变好,反而会越来越严重。就像脱臼需要找到出错的点位将骨骼复位一样,生气也总有个原因,如果不把它解开,它会一直是一个解不开的心结,日日堵在你身体里,扰着你的好心情。虽说我不会正骨,在你脚踝脱臼一事上帮不到你,但我自认为我还算擅长开解,所以,如果有不高兴的事,你能不能和我说说?”
看溯离还光着一只脚,大概是怕他着凉,戚长缨随手拎过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
他知道溯离在这种事上定是难以开口,所以主动抛个话头,问:
“是不是看守墨和阿容玩得好,你不大开心了?”
“……”被戚长缨一句话戳到心坎,溯离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应对。
只习惯性反驳:
“要你管?”
“没事,这是很正常的心理,阿离。
“你听我说,我的千山是我亲手接生的,它第一次睁眼看到的画面,除了它的母亲,就是我。他对我来说是很不一样的,它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我们是最默契的伙伴,他很乖,只认我,和我亲自带到它眼前的人。如果有一天,我看见它被一个陌生人骑着,看见他们亲昵又默契,我心里也会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