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74)
恰好扶桑也正戏谑地瞧着他:
“看我干什么?回答啊。”
既然这么爱答。
诸葛七眨了下眼睛,看看刘诵,又看看扶桑。
然后再次看向刘诵:
“他在京大读书。”
“这么有缘分啊?”
刘诵话很密,也很自来熟,瞧着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便开始跟二人畅谈古今。
说什么他家是东林一个小地方的,从小家里穷,靠好心人资助才读完中学上了大学,毕业后拿手头所有的钱开了一家小公司,创业初期每天只吃半个馒头,好在现在好起来了,这两天正好有空,所以回东林,想回趟家。
扶桑对他的人生经历和吹牛逼并不感兴趣。
但诸葛七好像听得挺认真,时不时还应一声,直到刘诵礼尚往来问起了他的职业,他才垂垂眼,难得陷入了沉默。
好在那时登机口已经开放,排队登机的人也进得差不多了,扶桑站起身,替小队做出决策:
“走了。”
这架飞机没有坐满,扶桑和诸葛七那一排三位还空出一个座,他嫌中间伸不开腿,就自己坐去过道,和诸葛七隔了一个空位的距离。
从上沪到东林要三个小时,一段漫长的时间,期间诸葛七格外沉默。
扶桑瞥他好几眼,见他一直望着窗外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扶桑还在介意先前的事,就也没和他说话。
如此,飞机跨越千里高空,缓缓落地,扶桑背着自己的包脚步飞快走在前面,诸葛七拉着箱子跟在后面。
一路上谁也没有先说话,就那么沉默地上车,沉默地回到酒店。
扶桑订的是大床房,开房的时候前台工作人员见他们两个男生,悄悄打量他们好几眼,但又觉得这两个人没有半点暧昧,从进来开始就冷着脸谁也不理谁。
“再开一间。”
工作人员递出房卡的时候,扶桑烦躁地屈指敲敲柜台:
“要两间。”
“哦哦……”工作人员忙点点头,很快办好了第二张房卡。
扶桑接过,把卡扔给诸葛七,自己走向电梯。
诸葛七看看手里的卡,有点懵,看见扶桑走了,忙追过去。
扶桑却不理他,自己到楼上刷卡推门进去,看见后面有个尾巴跟进来,他只冷冷道:
“滚。”
“不和我一起住吗,扶桑?”
“长这么大还学不会一个人睡觉?嫌你烦,滚开。”
“……”
诸葛七微微叹了口气。
他有点难过。
从在机场开始,他心里就闷闷的,堵得慌,在飞机上坐了三个小时也没能缓过劲来。
现在扶桑这样推开他,让他更难受。
所以他直接开口道:
“那个人,他对你很感兴趣。”
“?”扶桑一时没想起他说的是谁:“什么?”
“机场遇见的那个人,卷头发的男人。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看你,很多话他都是在跟你说,他在透露自己的信息,也想进一步了解你。”
“?”这又是哪一出?
扶桑很艰难才跟上诸葛七的思路:
“你说什么?你觉得那人是在跟我搭讪?”
“或许他对你有好感,才想认识你,了解你。我过去的时候,看到你冲他笑,感觉你们好像很聊得来。”
诸葛七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扶桑是从哪里开始生气,只好从头开始讲自己的感受。
“所以,这就是你跟他说你只是我朋友的原因?”
扶桑立即捕捉到重点。
诸葛七微微一愣,也反应过来:
“你是在介意这个?”
扶桑硬邦邦道:“滚蛋。谁会介意这个?”
诸葛七垂了垂眼:“我只是觉得……你还没有给我名分,在别人想要以与我相同的目标了解你的时候,我抢先认领你不打算给我的身份,这个行为不太好。你会生气。”
“?”听见这话,扶桑微一挑眉。
他忍不住嗤笑:
“你就这点出息?没点骨气啊?怎么,有人看上你想要的,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和你抢?不先扒拉过来说这是你的?我看你也不是很想要。怎么,这么无私伟大,要不我以后跟别人做。爱,你来给我戴套?”
“……”诸葛七微微皱起眉,似乎不太认同扶桑这个说法。
他想了想,答:
“但你是个人啊,扶桑。”
扶桑怔住。
“你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喜好,有选择对谁好的权力,你可以选择更好的。我很爱你,但如果你不属于我,我不会强行霸占,因为我希望你能得到自己最想要的,希望你开心。”
扶桑许久才回过神。
但脑子还是木的,他只本能地扯了扯唇角,发出一声冷笑:
“更好的?”
“更好的。”
说到这,诸葛七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好,扶桑。”
不知道为什么,扶桑的心突然痛了一下。
好像心脏突然拧在了一起,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诸葛七没有察觉到他这一瞬的异样,他只默默走过来,伸手将扶桑抱进怀里:
“我不喜欢别人带着和我相同的目的靠近你,也不喜欢你对别人笑,但我没有身份和立场,我什么都没有,更没有资格阻拦你去了解自己感兴趣的、挑选更合心意的、更好的。
“我唯一的请求是,如果你有一天不想要我了,不要沉默地把我推开,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不想要我了,让我走。”
诸葛七垂着眼睛,感受着怀中扶桑的温度,半晌,还是没忍住和他说:
“诸葛扶桑,我今天很难过。”
“……”扶桑回过神,问:
“……什么?”
“我的人生是空白的。”
“……”
扶桑突然回忆起,今天刘诵滔滔不绝讲述自己经历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听着,还瞥过一眼诸葛七。
那时候看他好像有点出神,又好像听得很认真。
“我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甚至没有记忆,前二十年一片空白。我没有上过学,没有去过很远的地方,我和这个世界脱节,没有钱,没有工作,甚至没有什么长处,想给你买东西也只能花你的钱。
“这么大的世界,我只有你。
“我目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可我帮不到你什么,去哪儿都得你带着,一直在添麻烦,需要你来操心,我没有能够留住你的筹码,反倒是你的拖累,我唯一有的,是你不相信也不需要的爱。
“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比我好,会比我更爱你,我为什么要拦着你选更好的,凭什么要求你守着我?我过不去,我没法这么自私,因为我自己都觉得我不怎么合适,扶桑。”
所以他觉得扶桑是对的。
诸葛七最好的存在方式就是成为扶桑的所有物,感兴趣的时候拿在手里玩一玩,不感兴趣的时候就丢了,什么也不占,什么也没法争,什么也不能耽误,扶桑在他身上索取想要的同时,也能腾出手去挑选真正合适自己的人。
“但我还是……很难过。”
找不到自己存活的意义,他是一个突然多出来的、没什么用处的人,他对周遭所有一切都没有归属感,这个世界上和他有关的只有扶桑。
可扶桑也会随时丢下他。
又或许在扶桑丢下他之前,他先走。
他其实还有句话没和扶桑说——
他好像隐隐能察觉到他身体的衰败,他好像真的陪不了他太久。
所以,怎么能不难过呢。
他什么都没有,连时间也没有。
诸葛七将扶桑抱得更紧一点,好像这样就能把他印进灵魂里。
不用看扶桑也知道,这人多半又在掉眼泪了。
扶桑很轻地吸了下鼻子,偏过视线,快速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