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92)
浓郁到凝成实质的、黑黑红红的怨气如海啸般奔涌而出、浪潮般一遍遍撞击在结界内壁,令整个结界都为之震颤。
后来,众人才看清,原来是有一面石壁,从倒塌的不二堂中、从浓郁的血与怨中缓缓升起。
那石壁爬满青苔与咒文,中间裂着一道深红色的巨口,如一只来自深渊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人世。
没有人能直视那只眼睛。
最多不过三秒,来自灵魂层次的重压就会逼迫他们挪开视线。
但三秒钟的时间也足够他们看清石壁之后的猩红深渊。
那里不知藏了多少血和怨,它们被压抑太久,如今一朝解封,便不管不顾地带着极致的疯狂冲入这人世间。
“加固结界!快点!这玩意背后的怨气不知道还有多少,要是让它们冲破结界跑出来,一切就全完了!”
诸葛明雅立刻打手势下令,而后一马当先冲上前结印起咒,巩固结界法阵。
而霍为跪坐在原地,一时有些茫然。
直到诸葛不惑过来扶她:
“哎,快站起来,万一一会儿屁股底下再裂道口子,我可没法再推你一把,到时你就去地心一日游吧。”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霍为浅浅翻了个白眼,而后,微微皱起眉:
“不是……你看。”
“看什么?”
诸葛不惑顺着霍为的视线往云令山居的方向望去。
他眯起眼睛。
这是想让他看什么?
那边除了团团黑雾般的怨气,还有什……
“那里面,是不是有个人影?”
……
扶桑从飘满灰尘和怨气的废墟中醒来。
他轻咳两声,闭眼摇摇头,等到眼前无数重影叠在一起、视线重新清晰,他才握紧手里的蛇骨钉,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额头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流,温热的,还很痒。
扶桑抬手擦了一把,才看清那些都是鲜红的血。
在催行门前时,他和刘东风原本打算原路返回,从暗道回到档案室,再从档案室出去回到地面。
可谁想走到半路,地道突然塌了,是刘东风在最后关头拿法器护了他们一下,才不至于让他们两个人在看完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戏后双双命丧地底。
扶桑用脚尖踢了一下旁边的石块,没在下面或附近看到疑似刘东风的东西。
人各有命。
如果真被砸死了,那他也没办法。
扶桑忍着头晕,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强撑着往山居出口的方向去。
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轰隆隆”地响。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见竟是催行门从地底生长了出来。
原本那道两指宽的裂隙已经长到了两人宽,且看起来还有继续扩张的意思,有怨气混着其他东西源源不断从中涌出,那味道,让扶桑浑身上下都难受。
看起来,世界离毁灭也不远了。
可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收回视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有冥灵闻到他的味道,觊觎他的血肉和身体,躲在不远处蠢蠢欲动,却又忌惮他身上属于赤邪的气息。
扶桑没空管它们,他只独自往更远处去。
他感受到了周遭势的变化,知道这些怨气是因为被堵在了封闭空间内无法外溢,这才变得如此浓郁。
抬眼望去,远处有光和人影闪动,想来是灵监局的人及时赶到,合力布下结界阵法将这些东西困在了这里。
可是困在这有什么用?
催行门内的怨气积攒了近千年,现在跑出来的这些还不及它拥有的万分之一,等到这小小的结界被填满,结界再无法承受怨气冲撞而彻底碎裂,这些东西迟早都会彻底自由。
目前一切,只是人类徒劳的挣扎罢了。
扶桑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后来,他听见有谁的声音回响在空气里,有些失真: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云令山居?里面那道石壁是什么东西?”
很冰冷很公式的语气,这让扶桑回想起了在灵监局审讯室与刘东风的那场并不算愉快的初次见面。
他张张口,却懒得发出声音。
“他是我的朋友!”
而后便是霍为的声音:
“里面太危险了,你先放他出来!”
扶桑微一挑眉。
他想,这个人不是被骗出去找那什么花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无所谓了,这声音听着中气十足,想来没什么大问题。
下一秒,狂风再次袭来,令扶桑眯起了眼睛,身体也晃了晃,险些摔倒在地。
“结界要破了!快点,再来点人手!”
……
“放他出来!他会死的!!”
“他身份不明,刚才我们三轮搜救都没见过他,现在他却和那石壁一起出现,在确认他没有危险性之前,我们不能放他出来!我得为结界外这些人的生命安全负责!”
“他是诸葛扶桑!”
“诸葛扶桑?诸葛扶桑是本案第一嫌疑人!”
“你大爷的……!”
……
“快点来人啊!不管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能搭把手的都来!这结界法阵要是破了,咱外面的人一个也活不了!”
“快点啊……!”
“……撑不住了!!!”
扶桑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乱糟糟的声音,人立在风里,像在做梦一样,恍惚着有些出神。
直到下一瞬,他感觉到几丝熟悉的冰凉气息缠绕上他的手腕。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就见蛇骨钉有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溢出,那些冥息在风中汇聚成形,风里出现另一片小小的浪潮,是戚长缨一头黑色长发与赤红衣摆一同于风中翻飞。
结界外的人在惊呼,在尖叫,但那些声音好像离扶桑很远了,模模糊糊的,听得并不清晰。
在那一刻,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向手里、鬼血缠封印依旧完好的蛇骨钉。
所有人都说,作为鬼,七阶赤邪拥有颠覆天地的能力。
恢复全部力量后,区区鬼血缠的封印,自然困不住他戚长缨。
以前或许只是因为不想激怒他,所以才选择顺从配合,乖乖待在封印里,让他以为他手里一直有牵制他的绳索。
“……耍我玩呢?”
扶桑凉凉地勾起唇角,抬眸与戚长缨对视:
“出来干什么?觉得我身上的罪名不够多,想再在大庭广众下给我多加一条?”
在狂乱凛冽的风里,戚长缨望向扶桑的目光却如一汪静水般柔和。
他轻轻笑了笑:
“你不在乎那些。”
“我当然不在乎。”
看着戚长缨这个样子,扶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可是他却不愿去探究那究竟是什么。
很不合时宜地、他竟想起了诸葛蔺不久前对诸葛蘅说的那些话。
“你自以为是,狂妄自大,想要算计掌控一切,却没想过被你算计控制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会痛苦,也会反抗,被逼入绝境,忍耐到了极点,给你的就不再是顺从,而是尖刀。”
诸葛蘅掌控了诸葛明韵一辈子,诸葛明韵忍无可忍,触底反弹,给了诸葛蘅致命一击。
很巧的,算计和掌控也是扶桑最爱的事,所以这话放在他身上也完全适用。
那么,扶桑忍不住去想,看起来永远乖顺没有脾气的戚长缨,忍辱负重这么久,如今彻底摊牌不演,周遭都是他可以化为己用的力量,而扶桑站在这里,伤痕累累孤立无援,他会做什么?
会报复他吗?
会杀了他吗?
对于这些可能性,扶桑其实很兴奋。
他希望戚长缨是恨他的,恨到彻夜难眠,恨到想他死千千万万次,恨到做梦都在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扶桑也很乐意为了这份恨死在戚长缨手上。
如今,诸葛蔺已经死了,渣都不剩了,虽然这不是他亲手造成的,但也无伤大雅,因为他知道了诸葛蔺那个狗东西一辈子到死都在失去、都没有好过过,而今三魂七魄散尽永世不得超生,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