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84)
“自以为是的人,就要承受失去的痛苦无数次。”
诸葛七脸上的血越来越多,几乎要将他原本的肤色全部覆盖。
扶桑下意识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可又忍不住不去听他说的话。
在扶桑艰难思考时,他的脸颊溅上一片滚烫。
诸葛七的喉咙被长钉刺穿,有血溅进他的眼睛,几乎立刻带起一片难以忍受甚至难以想象的痛。
“不是喜欢痛吗?”
扶桑听见诸葛七的声音嘶哑到几乎辨不清字音,可他还是听清了。
诸葛七说:
“……我让你痛。”
……
扶桑下意识捂住眼睛,痛觉实在太过真实,连身体都控制不住地为此抽搐。
“……怎么了?”
旁边传来诸葛七的声音,带着一丝刚从睡梦中脱离的茫然。
扶桑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正在座椅上,他低下头,蜷起身体:“疼……”
记忆一点点复苏,扶桑想起自己现在正在机场。
昨天飞机落地已经很晚了,他和诸葛七想等第二天天亮了再坐地铁离开,所以在机场的椅子上坐了半个晚上。
后来他靠着诸葛七睡着了,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梦而已。
沉默的时间里,扶桑感觉到诸葛七抱住了他,亲了一下他的发顶,问他哪里痛。
诸葛七的温柔和梦里的冰冷实在太割裂,扶桑一时缓不过劲,沉默地推开他。
诸葛七知道他这是想一个人缓一会儿的意思,于是没再碰他。
可二人才分开一会儿,扶桑就自己靠了过来。
他将脸埋在诸葛七的颈窝,闭眼嗅嗅他身上的香味,片刻,哑着嗓子道:
“……你是来折磨我的。”
诸葛七并不认同他的话,温声反驳:
“我是来爱你的。”
“……爱就是折磨。”
天还没亮,机场人不多,他们坐的偏僻角落更是几乎看不见人影。
扶桑贴着诸葛七缓过一会儿,扶着他的脸向他索吻。
这个亲吻难得不带情。欲,扶桑含着他柔软的嘴唇,感受他的心跳和呼吸,用拇指轻轻抚着他的喉结,心情却依旧难以平静:
“别想再离开我一次。”
诸葛七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
“梦见什么了?”
扶桑却像没听见他的声音,他只自顾自道:
“这种痛苦,你该自己尝尝。”
“扶桑……?”
诸葛七的轻唤令扶桑回过神。
他微微一怔,站起身,无声地叹了口气:
“走吧……去吃点东西。”
这次扶桑没再走在前面,他刻意放慢步子走在诸葛七身边,保证他随时都能出现在自己的余光里,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稍微安心一点点。
路过某处的时候,诸葛七离他远了一点,从口袋里摸了什么东西出来丢进垃圾桶里。
扶桑瞥了一眼。
他眼尖地在诸葛七丢掉的纸团里瞥见一抹刺眼的红色。
他微微皱起眉,抬眸盯着诸葛七看。
诸葛七却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目光的变化,只冲他笑笑:
“走啊?”
扶桑盯着他,很轻地眯了下眼,最终也没说什么。
天亮后,两个人坐了早晨第一班地铁去关田青所在的医院。
大双喜今天没在医院,她回家里处理事情了,病房还是只有关芸在。
说来也巧,他们到的时候,关田青正好醒着。
老头子的气色瞧着比前天好了不少,他知道扶桑回来意味着什么,所以看起来心情还挺不错。
按照扶桑的意思,他把护工和关芸都支了出去,病房里空了下来,病床架起的小桌上还放着几个餐盒,里面的餐食清淡但精致,关田青却已经没心思吃。
他看着扶桑,说:
“这才过去一天,你就跑了一趟东林,找见了那个人?”
扶桑点点头,毫不谦虚:“这并不难。”
关田青笑了,脸上的皱纹都笑得堆在一起。
或许早有某种预感,他没有立刻问那个人在哪里,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他一时却是一句也说不出口。
酝酿许久,老头才有些艰涩地开了口:
“她……还好吗?”
“挺好的,你可以自己见见。”
扶桑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长命锁。
他看了眼诸葛七,诸葛七懂他的意思,便如昨日对待刘诵那样,抬手,引导着属于尤念的情绪尘埃,慢慢融入关田青的眼睛。
关田青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要对他做什么,他没有开口问,也没有躲,只顺着他的意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灵魂好像融入了什么别的东西,那感觉很奇妙,他仔细感受了许久,才慢慢地、慢慢地睁开眼睛。
黑暗的世界中一点点洒进光。
眼前的一切,和以前一样,却又不一样。
他看见病房中多了许多尘埃般的光点,看那两个年轻人站在身边,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坐在他的床边,睁着一双黝黑的大眼睛看着他,片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和他记忆中一样动听的声音笑着道:
“关猴子,你怎么都这么老啦?”
于是关田青也笑了。
笑着笑着,莫大的悲伤涌上心头,于是连脸上真心的笑容都带了一丝哀伤:
“是啊,我老了。你怎么还是小姑娘呢?”
听见这话,尤念好像也有些惆怅,她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她的容貌肉眼可见地衰老下去。
她的黑发夹了白,皮肤逐渐松弛有了皱纹,她从青涩懵懂的少女,迅速走完了数十年,变回了那个满身书卷气、温和沉静的老人。
最后,她叹息着道:
“我也老啦。”
扶桑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诸葛七也抬步跟上,将时间和空间留给多年未见的二人。
“……我从部队回来才知道你和你妈搬走了,我找不到你,我找了很多年,也没找到你,你去哪儿了啊?”
沉默许久,关田青终于开口问出了这句已经在心里准备了很久很久的问题。
“当时我妈改嫁了,我跟着她和继父走了,去了溱西。我走前给你写了信,但我太傻了,我不知道要贴邮票,信也没寄出去。”
尤念叹了口气,忽然意识到,这些事情离她居然已经这么遥远了。
遥远得可以将当时天一般大的痛苦懊恼当做玩笑讲出。
关田青低头悄悄抹着眼泪,哽咽许久,才问:
“……书读了吗?”
“……”
尤念怔住。
或许,她从来没想到再次相见时,面对长久的失约和离别,关田青最先问出口的会是这个。
更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还有人记得、关心她少女时期的小小愿望。
她垂下眼,认真点点头:
“读啦。”
明明这么多年未见,明明已经一人一鬼生死相隔,他们之间却没有半点生分,还像是少年时期那样熟悉亲近话着家常。
尤念像讲故事一般,几句概括了自己这段没有他的人生:
“就是功课实在落下太多了,成绩不怎么好,考得也不太理想,最后念了个差不多的学校,毕业就回了柳儿镇,当老师,但那会儿你们家已经不住那儿了,听说是南下做生意去了,也没人知道你们在哪。
“再后来,柳儿镇搬迁到了远些的地方,变成了柳儿坡市,大家都富起来了,日子也好过起来了。”
“那你呢?”关田青问:“你过得好吗?”
“好啊,怎么不好。”尤念笑眯眯的:
“我教了很多孩子,还让很多没书读的孩子重新回到学校,让他们走到了更远的地方。你交给我的东西我也好好保管着,就是一直没能再遇到你,没能亲手还给你。”
“谁在乎这……”关田青摇摇头,一双眼睛已然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