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84)
总有一天,他能明白自己与前人的苦心。
为何能如此笃定……因为诸葛蘅自己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刚听到这些时,他也是百般不愿,可慢慢他也就想通了,人命又如何?
能有什么比家族的荣耀更重要呢?
毕竟荣耀是自己可以沾染的、好处是自己可以享受的,但旁人的命……说句难听的,死的又不是他,跟他有什么关系?
小孩子崇尚伟光正想当好人很正常,就算诸葛不疑一时半会儿想不通,闹闹脾气便也罢了。
但诸葛蘅没想到诸葛不疑的反应会这么大、这么决绝,甚至能果断地将那么重要的迁魂盏摔碎。
地面的法器碎片就像是家族破碎的未来。
诸葛蘅呆愣愣地立在原地,勉强用龙头拐杖撑着身子。
他张着嘴巴,许久也没有任何声音和反应。
等终于回过神,他拄着拐杖靠近诸葛不疑,抡圆了胳膊朝他面上狠狠掴了一掌,力气大到诸葛不疑险些摔倒。
“孽障!!!”
诸葛不疑偏过脸低着头,静静地站在那里,没再徒劳争论。
一掌不够,见他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诸葛蘅大口喘着气,还想再打。
可也在那时,
“啪——啪——啪——”
空旷天地内忽然传来清脆的掌声,诸葛蘅一愣,停下动作,向声音来处望去。
便见扶桑从角落里某块巨石后走了出来。
他漫不经心地鼓着掌,沿着巨石凸起的部分走到边缘处坐下,就那么居高临下地远远望着他们,微一挑眉:
“真是一场精彩的好戏。”
“是你……”见他现身,诸葛蘅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咬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像一肚子愤怒和疑问终于冲到了出口,巨大的情绪冲击令诸葛蘅的胡子和话音一同颤抖:
“……是你!!!”
“干什么?什么是我?”扶桑觉得莫名其妙,他摊手:
“不是我。”
看见扶桑出现,诸葛不疑明显也愣住了,表情中的意外藏不住也演不出来。
他深深看了扶桑一眼,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回过头看向来时的暗道——刘东风也正快步走向他们身边。
他几乎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怎样一回事,却也没有太多反应,只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头有些出神地继续看着地上那些人骨碎片。
“你这小畜生……都到这种时候了,就不用再装了吧?”
诸葛蘅没注意到诸葛不疑的神情。
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扶桑。
他笑得有些狰狞:
“原来……原来你们都是一伙儿的,你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做了这么一出好戏,原来是为了从我嘴里套出这些秘密?为了什么?为了给诸葛蔺他惨死的女儿一个公道?可笑!
“……好……好好,是我轻敌,没想到你们师徒二人真有这么大的本事,不仅破了我本家的祖传阵法大闹一场,还趁乱策反了我诸葛家的继承人,哄着他毁了我诸葛家的命脉!真是……”
“你在说什么?”扶桑打断了诸葛蘅的胡言乱语。
他嗤笑一声,真真想为诸葛蘅的愚蠢拍手叫好:
“我记得我说过,如果有天你们家真的打起来,为了诸葛蔺的人头,我一定会站在家主您这边。其实我私心也是更偏向你的,毕竟,归根到底和我有仇的不是你们整个诸葛家,先和你联手弄死诸葛蔺当然是我的最优选,我怎么会放着这么一场东风不乘,反倒帮诸葛蔺里应外合、哄骗你的宝贝孙子忤逆你?”
扶桑微一挑眉:
“别冤枉我,我真的只是个看戏的。不然,你再猜猜?”
“……不可能。”诸葛蘅瞪着他,不知是真没有猜到那个可能性,还是单纯的不愿意接受现实。
他一个劲拄着龙头拐杖往后踉跄着,重复着:
“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
有一说一,老头是真的很自负,且蠢,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轻而易举就被带偏了方向。
从被诸葛蔺坑进灵监局的那一刻起,扶桑就在想,诸葛蔺口中要自己帮的“最后一个忙”,到底是什么。
是帮他顶罪?不大像。
后来,等到诸葛蘅出现并提出要和他做交易、把他带回本家,扶桑才想通,原来诸葛蔺是要自己当一个幌子,露在外面吸引敌人的注意,为真正藏在暗处的人掩护。
而诸葛蘅也完全没有辜负诸葛蔺的苦心。
从灵监局第一次见面算起,看着诸葛蘅好像带着多大的诚意,但其实,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信任他,而是先入为主,认为他一定是诸葛蔺抛出来的诱饵,是故意以身入局跟诸葛蔺里应外合。
一错再错,大错特错。
扶桑坐在巨石边缘,轻轻用脚跟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巨石的边缘,心情有点好的样子:
“你一门心思光顾着防我,可是也别只盯着我,何不多看看你身边人?”
诸葛蘅并非真心实意要和他合作,扶桑当然看得出来。
虽说诸葛蘅自私又凉薄,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但,就这么一个看重家族和权力的人,真的能接受诸葛不疑带着扶桑的血誓做上家主之位、能允许诸葛家落在由一个外人掌控的阴影中?
这太不合理了。
这些天,他一直在试探自己的立场。
扶桑猜,如果确认自己是诸葛蔺那边的人,他会立即动手斩草除根,但如果不是,先曲意逢迎后卸磨杀驴也未尝不可。
扶桑其实不是很想遂诸葛蔺的计划行事,但他有预感,如果这么做,未来或许有场好戏能看,那么何不推波助澜好心帮他们一把?反正看狗咬狗,他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他不停拖延时间挑战诸葛蘅的底线,迷惑他的视野,几天下来,人爽了,想摸的信息也差不多都摸到了。
余下就是看戏了,只是,他不喜欢看观众剧情,他比较喜欢上帝视角。
他当时和刘东风说自己要以身入局搅这浑水、把事情翻得再精彩跌宕些,可前不久他又发现,其实根本用不着他动手,这水里的沙尘,本就比他想的还要多。
诸葛家这一地鸡毛,当真精彩绝伦。
“……?”可能是因着扶桑那句“身边人”,诸葛蘅警惕地后退半步。
他下意识看看站在一旁的诸葛不疑:
“……你什么意思?不疑他跟这事根本没关系,如果不是你……?!”
“我没说他,”顿了顿,扶桑更正道:
“至少这句没说他。”
老头真是自负了一辈子,也愚蠢了一辈子。
他到此刻还在怀疑一切是否只是扶桑和诸葛蔺师徒二人设下的离间计,就算提到“身边人”,目光也只是在在场几人间打转。
直到另一道脚步声自催行门前响起。
那脚步有点拖沓,鞋底蹭在粗糙的地面上,每一步都会拖出很长一段音节,在这片空旷安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突兀。
诸葛蘅愣了一下,而后循声望去。
便见有人自阴影中行来。
她穿了一身宽松的棉麻长裙,外面套了一件长长的毛衣外套,长发随意用抓夹夹在脑后,面上未施粉黛,长相素净,整体看起来挺年轻,却被眼角眉梢的细纹暴露了年纪。
她身上有一种被磋磨到极致后才会显露的死气,就好像她被抽空了所有感情和想法,只剩了一张无用的皮囊。
“父亲……你说,为了家族的荣耀,牺牲一切都值得。”
诸葛明韵站定,缓缓抬头,额前碎发阴影下,她一双眼睛看起来灰扑扑,没什么焦距:
“那么,我为了我的女儿……牺牲你如何?”
第93章 控局/25
诸葛明韵人十分清瘦,瘦到有些干枯,穿得单薄些站在那里,活像是衣架上挂了两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