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21)
这又是在做什么?
沈华容有点不理解,还有点小崩溃。
他去质问戚长缨,戚长缨给他的回答却是,因为他和溯离在征北一事上产生了分歧,溯离要全宰干净,而他坚决反对,所以溯离要近距离瞧瞧他戚长缨要怎么干、能比他高明到哪里去。
这基本就是原话了,溯离的确是想见识一下,如此清高的戚长缨有什么底气毅然决然拒绝他的帮助。
传闻中风采卓然的戚小将军,到底是名副其实真有能耐,还是说,只是旁人溜须拍马的吹捧而已。
有这一句话,加上先前溯离和戚长缨说的“不想被当小孩”、“不想被放在后面保护”,戚长缨便充分尊重了他的想法,给了他一个小小官职,让他也有些参与感,不至于闲着在后面想东想西自己生气。
而溯离也接受了这份“降级”。
于是他穿上笨重的战甲,自己挑选了一杆小枪,叮呤咣啷住进了十七营里。
值得一提的是,在他踏入营帐之前,根本没人告诉他小旗官是要和自己手下的十个小兵住一起的。
十七先锋营都是戚长缨亲手练出来的兵,能被安排到溯离手底下的自然也是戚长缨精心挑选过的自己人,他们知道溯离的身份,对他挺客气,知道他身份金贵性子又挑剔,个人卫生也都有注意着。
可是,天天跑在风雪里赶路打仗的糙汉子,就算再怎么勤擦洗,同住一屋也难免有点味道。
溯离受不了睡大通铺,也受不了汗味和拥挤,所以,当上小旗官的第一夜,他就臭着脸摸到了戚长缨的营帐里。
先锋营营如其名,行军时会走在前面为大军开道。
作为七月半,溯离原本应该跟戚伯明和沈华容一起在后方安全处随大军一起行进,但作为溯离,十七营的第七小旗官,他得时刻待在他的顶头上官戚长缨身边,听从对方调遣。
所以,先锋营没有七月半的营帐,金贵的小旗官挑剔起来,只能选择不客气地冒犯上官。
那时是戚家军与朝苏第一次正面大战的前夕,大营驻扎到了朝苏边境的帕尔拉山口,这是朝苏的第一道防线。
帕尔拉山是朝苏人世代崇拜的神山,它像一片天然的城墙,凭借地理优势将子民护在了身后。
值得一提的是,它是一座雪山,山尖盖着一片白雪,晴天瞧着仙气渺渺,夜晚却袭着刺骨寒意。
于是,那天半夜闯进戚长缨营帐时,来的除了溯离自己,还有他从外面裹的满身寒凉。
那会儿戚长缨还没睡,他正点着灯,披着外袍坐在案后看帕米尔山的地图。
听见帘外窸窸窣窣的响动,感觉到有人带着一缕寒风进来,戚长缨像是一点也不意外,连眼都没抬,早有预料一般。
他只道:
“小旗官要和自己的士兵住在一起,这是规矩。”
“我就是规矩。”
溯离一点不吃他这一套。
他一进门就脱了外袍,像进自己家似的,踢了鞋子,径直钻进戚长缨的被窝。
先锋官的帐子就是暖和,也宽敞,虽然也要和别人挤着共享床铺,但一个人和十个人比起来还是要宽敞轻松不少,加上这人被子里还有一股好闻的百合花香,溯离便就勉勉强强地接受了。
他往被褥里缩了缩,感觉浑身上下都是戚长缨的味道。
早知道便不当什么小旗官了。
这玩意听起来和先锋官差不多,都是官,待遇可远远不及。
应该直接把戚长缨踹了,自己坐他的位置才好。
然后,上阵由戚长缨上,待遇由他七月半享。
这才合适。
见他缩进被子里不动了,戚长缨似乎轻笑了一声。
他拿着笔不知在地图上勾画什么,边道:
“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就熄灯。”
“随便你,最好一晚上不睡,我一个人躺着,宽宽松松,省得你挤来挤去烦人至极。”
“没记错的话,阿离你占的似乎是我的床榻。”
“写你名字了?谁睡在里面就是谁的,现在,它是我的了。”
这小孩向来霸道,戚长缨笑着摇摇头,不跟他计较。
没再听见戚长缨的声音,溯离伴着昏暗的灯光,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被窝被人掀开一角,有人轻手轻脚地躺到了溯离身边。
他是将溯离包裹住的好闻的气味的主人,身上很暖,比被子里原本的温度还要更暖一点点。
溯离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把冰凉的指尖探到戚长缨怀里,想让他把自己也变得温暖一些。
戚长缨数次尝试着想把这个睡相不端的小孩摆正,可每次还没安稳一会儿,冰冰凉的手就又缠了上来。
眼见着纠正无用,戚长缨索性也不去管了。
他就任溯离半搂着,任他一个劲往怀中拱。
被这家伙折磨得无法入睡时,戚长缨有点出神地望着一片幽暗的帐内日,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那天,他掉了两滴眼泪便被冷嘲热讽一通,说他比牙没长齐的小女娘还娇气,但其实这说人娇气的小孩,才是世界上最金贵娇气蛮横不讲道理的那位。
当然,这话可千万不能让他本人知道。
在那之后的每一天,独属于戚小将军的帐子里都住着两个人。
一开始戚长缨总被溯离闹得睡不着觉,后来却也慢慢习惯了。
习惯身边有个总有个凉凉的小孩扒着,像块玉,怎么也捂不热似的。
西北暮冬,即将春暖花开时,大军一路北上。
戚长缨在阵前无往不胜,用兵如神,一把方天画戟在手连破三城,从帕尔拉山口一路上到墨萨拉江,逼得朝苏大军连连败退、弃城向后方撤离。
如戚长缨所言,他并没有为难被朝苏大军落在城中的百姓们。
过城时,他唯一做的便是将城内的朝苏旗帜换为戚家军战旗、在城镇各处加派了自己的岗哨,不许征粮更不许烧杀抢掠,还交代属下要好好安抚民众,让他们安下心来,别因战事而恐慌受惊。
溯离其实一直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人能善良成这样。
事实上,以前,戚长缨所做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装模作样。
他一直抱着看热闹的想法,想瞧戚长缨能装到什么时候、装到什么程度。
他恶劣地想着,等装累了,演够了,人的本性总该暴露出来了吧。
可是戚长缨没有。
他日复一日地坚持着自己说过的话立过的誓,他说此战是为了安稳和平,说不想任何无辜之人被波及受伤,便真的连敌对阵营的民众都有顾及。
即便被伤害过也从不迁怒,真正做到众生平等一视同仁。
但是,看着这么柔软温和、优柔寡断的人,在战场上却又犹如神兵天降。
明明才十七岁,却将一把方天画戟使得出神入化,在阵前将朝苏那些嚣张老辣的将领一个接一个挑下马,无论对上多难攻的城、遇着多精明的敌人,都不在话下。
戚小将军好像永远不会失败。
他想要的,总能迅速得到,他就是被命运如此偏爱垂怜着,征北一事何其艰难,他却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拿下三座城池。
要知道,朝苏与中原已经纠纠缠缠打打杀杀了好几百年,从前朝开始便以不相上下的实力拉扯着纠葛着,却从未彻底分出过高低。
前人不是没动过征北的念头,可任各代英杰为此努力多年,都没人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直到戚长缨出现,局势才终于有了被改写的可能。
虽然是从祖师爷,自己也半步神官,但溯离其实一直不太信天命。
命就该握在自己手里,与其等着上天指引上天馈赠,不如自己去拿想要的东西。
戚长缨令他第一次觉得,这世间恐怕真的早有安排,征北就是戚长缨的使命。
他好像生来就应该做这件事。
这辽阔西北就该握在他手中,这是属于他的命中注定。
或许是因为对这个人略微改了观,又或许是一些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溯离盯着戚长缨背影的时间越来越长。
叫阵时,戚长缨会穿一身漂亮的战甲站在大军阵前,背后赤色披风随风猎猎,千山也会戴上护额,一人一马站在那里,万众瞩目,好不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