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54)
不知道是过于害怕产生的心理作用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觉得这屋子里可真冷。
四到六阶的冥灵……她这辈子都没见过三阶以上的冥灵。
哦不对,扶桑身边有个赤邪来着,但是那只赤邪看起来脾气很好,还会跟人聊天说话呢,除了配色奇怪了点,其他方面跟正常人简直一模一样,不会怪叫也不会吓人,长得帅声音还好听,所以她感觉良好,目前已经不觉得他可怕了。
可这只是个例,作为一个已经毕业的冥道灵师,就是她基础再差也至少清楚一点——鬼的等阶越高肯定只会越来越凶恶,显然不会越厉害脾气越好啊。
怎么办呢,如果那只女鬼的目标是赵小北,那她会追到这个房间来吗?
到时候她该怎么办呢,女鬼不会伤害赵小北,那会伤害她这个闲杂人等吗?那会儿她转身跑是不是比较明智?但好歹她还是个灵师,是诸葛家的嫡传弟子,遇到事儿让普通小孩子一个人面对是不是有点太丢家里的脸了?
……所以扶桑和霍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诸葛千仪一屁股坐在床上。
她转头看了眼赵小北的状态,却是微微一愣。
倒不是赵小北有什么问题。那孩子正缩在沙发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很安静。
真正让她怔神的人,是赵勇安。
赵勇安似乎一直在盯着她看,因为她刚才一转头就对上了他的目光,二人对视一瞬,赵勇安才略显慌乱地收回了视线。
在那之后他显得十分忙碌,又是玩手指又是左右看,脸上写了大大的“心虚”。
诸葛千仪头顶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她主动问:“堂姑父,你怎么了?”
“啊……?”赵勇安愣了一下,忙摇摇头:
“没什么,没什么……你不用这么喊我,阿真都离开二十来年了,她家里那边的亲戚我没怎么见过,她去世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这声姑父我实在不敢当。”
“哦……那我就还是叫你叔吧,叔,你是不是很担心啊?”
虽然诸葛千仪自己也很害怕,但她还是选择先安慰赵勇安:
“没关系,您放心,我那两个朋友很厉害的,他们一定能把小北的事情解决好,您别太担心了。小北一定会没事的。”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
赵勇安点点头,不停地搓着手,而后忍不住抬头再看诸葛千仪一眼,又飞速瞥开视线。
这点细微的动作再次被诸葛千仪发现。
她空咽一口。
心里那点不安愈发强烈。
赵勇安的状态不太对劲。
这太奇怪了。
直觉令她立即从床边站起身,往房间门口挪动。
“那个,叔……我去看看我朋友那边……”
“你别怪我,姑娘。”
诸葛千仪一句话还没说完,赵勇安就哽咽着打断了她:
“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只有这么做,他才肯放过我的孩子,对不起,对不起……”
“……?”
对不起什么?
怎么就突然对不起了???
预感成真,诸葛千仪转身就跑,但才跑出没两步,她的腿脚便像是被什么东西黏在地上了一般,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挪动分毫。
她低头朝自己脚底看去。
不知何时,她已被符纸死死缠住了脚踝。
“你,你别这样吧,姑父,虽然我没见过你,但我好歹是阿真姑姑的亲侄女啊……”
诸葛千仪都快哭了,她转头看向赵勇安,看见他手里不知何时多捧了一面镜子,镜面正映着她脚底的方向。
她猜那应该是某种法器。
于是再低头。
脚底的木地板已然变成了一滩镜面样的泥潭,诸葛千仪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沉,有什么东西正死死地拽着她,将她向未知处拖拽去。
“我没有别的选择……”
赵勇安低下头,在他身边,赵小北正因不知何时贴上的安神符沉沉睡着。
男孩小脸苍白,睡得并不安稳,一双眉还紧紧拧着,不知又做了怎样的噩梦。
那一瞬间,赵勇安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咬咬牙,用力捏碎了手中的镜子。
镜子“咔”一声碎裂开来,那声音落在诸葛千仪耳里,变得无比缓慢,也无比清晰。
诸葛千仪心里一空。
等再回过神来,她已坠进了无边际的虚无里。
……
“好久不见,诸葛扶桑。”
诸葛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人瘦得像是冬日枯死的木。
和记忆里一样恶心,不,比起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扶桑看见他那张脸就反胃,未来三天怕是都吃不下饭了。
“好久不见,老东西,你怎么还没死?”
扶桑扬唇,难得露出点发自真心的笑容。
“不必失望,小畜生,我已离死不远了。”
诸葛蔺也冲他笑笑,脸上的沟壑随着那个笑容变得更深更密集。
“那真是个好消息。”这话也是扶桑真心实意。
“想来你也有好消息要告诉我吧?既然能发现我们,想必……你已经能看到了?”
诸葛蔺上下打量他一眼,眸色深沉,看不出里边藏着何种情绪。
房间里躲着一人一鬼,并不是一件多难发现的事。
扶桑前后来过这房间两次,第一次来时,屋子里的冥息要比现在稍稀薄些,形也是散的,这代表它们只是冥灵出现经过后留下的痕迹。
但这次进来后,冥息却是隐隐流动着的,只要仔细观察房中冥息流动时的细微的走向变化,就能找到它们的源头。
当然,诸葛蔺肯定是有办法解决这问题藏住行踪的,这也不难,但显然,他从一开始就没在用心藏。
不知是仗着扶桑看不见,还是刻意的试探。
“能看到了,你要怎样?”扶桑微一挑眉:
“把我再抓回去关起来继续你未完成的宏图霸业吗?可以试试。”
这本是一句嘲讽,诸葛蔺却认真回答:
“不,没那个必要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
“从你离开诸葛家到现在,已又一个十二年过去了。这十二年,你带给我的缺憾,我已经找到了另外的办法补全。我知道你恨我,恨不得杀了我,但你必须得承认的是,我对你有恩。我给了你活下去的机会,让你学到这么多本事,你应该感激我才对。”
他这话听得扶桑很想笑:
“怎么,你还希望我立刻下跪给你磕个头?”
“磕头就不必了,你我师徒名分已无,我受不起你这一跪。”
在诸葛蔺说话的功夫里,他身后的李归真像是站累了,在他藤椅边缓缓就地坐下,歪着身子伏在了他膝上。
见状,诸葛蔺垂下眼,用树根一样干枯细长的手指轻轻摸着李归真的发顶,突然说起了与先前毫不相干的话题:
“她叫归真,返璞归真的归真,跟她妈妈姓,姓李。她很漂亮,对吧,她是我唯一的女儿。”
扶桑微一挑眉:“不感兴趣。”
诸葛蔺却当没听到:
“可正如你们所见,我永远失去了她。好在上天对我不薄,让我终于找回了她。
“当年她离开后,我向她的墓碑发过毒誓,我跟她说,这世上伤害过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所以后来,我找到了你,诸葛扶桑,你猜对了,我本想把你培养成一把锋利的刀,可惜,你这把刀是开不了刃的废物,让我十二年的打算全变成空,让我又浪费了这么多年,重新计划一切。”
听到这里,霍为实在忍不住插一句:
“你女儿不是难产去世的吗?就算里边真有内情,那人也是在你们悬骨山脉里出的事,你要找就去找你们家的人索命啊,没事儿吓唬别人的小孩干什么?你女婿又没做错什么,他的小孩更无辜,你个老神棍欺负普通人算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