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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杀(233)

作者:九月草莓 时间:2026-05-26 09:35 标签:强强 情有独钟 灵异神怪 前世今生 单元文 惊悚

  片刻,他单膝跪下,将伞面微微倾向他,另一手轻轻覆上他的肩膀,停留片刻,又像安抚一般,摩挲着他的脊背,温声问:
  “怎么了?在笑什么?”
  “哈……哈哈……”
  听不出这到底是笑声还是过重的喘。息声,扶桑撑着地面的手一点点用力,手指缓缓蜷起,力道重得骨节都发白。
  “不好笑吗……?”
  扶桑呼吸很急促,也很重。
  若是离近了才瞧得出,他眼底还泛着不明显的红。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呢。
  凭什么诸葛溯离能过得这样顺心顺意,凭什么他的师父纵容他的心性,给他底气,为他撑腰,处处为他周全打算。
  凭什么,即便他被世上所有人憎恶惧怕,即便被当不合群的怪物对待,也还是有人如常对待他,包容他,带着身边的人一起包容他的脾性、教他为人处世,引导他去往正确的方向,不让他被乱花眯了眼睛。
  凭什么……那个人偏偏是戚长缨。
  从一人一鬼真正认识开始,戚长缨就一直在试图改变扶桑,试图让他变得柔软一点,让他变得温和一点,让他变得好一点,试着让他能融入这个世界。
  原来这并非不自量力,也并非对谁都泛滥的圣父心,而是因在遥远的一千年前,戚长缨也曾遇到一个与他相似的人,做过同样的事,并成功过一次。即便现在一千年过去,他已经把那些事情忘了,可是本能还替他记得那份温柔包容的习惯。
  可是那套曾经成功过的理论与方法却在扶桑这里失了用处,因为他面前是诸葛扶桑,不是诸葛溯离。
  他和诸葛溯离从小到大认识的人、经历的事都不一样,诸葛溯离没有被偏执阴鸷的老头囚禁七年,没有受尽偏见与冷眼,没有独自一人在世上摸爬滚打过,没有时刻想死,没有时刻想杀人,活得不痛苦,也不艰难。
  如果拥有同一个灵魂,如果是同一个人,凭什么诸葛溯离与诸葛扶桑的境遇能如此不同。
  凭什么所有的艰难痛苦都让他一个人受了,凭什么他想要什么都很难得到,凭什么到头来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凭什么……
  凭什么他连戚长缨都无法完整拥有。
  扶桑不想继续看了。
  诸葛溯离见过的光实在太明媚了,会刺伤他的眼睛,将他每寸皮肤都烧痛,衬得他愈发灰败阴暗。
  什么喜欢,什么爱……
  扶桑不懂,也不需要。
  他只知道,戚长缨是他的,是只能属于他的。
  可是戚长缨同溯离说的那些话一句句飘在他耳畔,如凌迟一般一遍遍割开他的伤口。
  这世上没有赶不走的人。
  别说反话,也别将他推远了。
  千万不要等真正失去了再追悔莫及。
  别对他说讨厌,别伤他的心。
  对他好一点吧。
  ……
  ……诸葛扶桑,我很爱你。
  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呢?
  他可不是诸葛溯离。
  他是残损着长大的诸葛扶桑。
  喜欢、讨厌、爱、恨,对他来说都是差不多的。
  他想要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他的东西,就该完完整整、牢牢地握在手里。
  西北少阴雨,几乎日日都能见到日出和夕阳。
  可是他没到过西北,也没有见过千年前的太阳。
  内脏翻搅着、揉攥着痛,实在太过难受,惹得扶桑不住地干呕起来。
  身边,九张机叹了口气。
  他像是哄小孩一般,很轻地拍着扶桑的背。
  “虽然总是不肯承认,但……你很爱他吧?”
  扶桑目光一凝,连带着呼吸也滞住。
  “作为小七时的你也很爱他。不然,也不会为他蹉跎了一千年,就算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也要留下他。或许你应该早些到我这里来,早些回忆起这些,这样……一切或许会是不同的结局。”
  九张机的语调永远淡得像是一汪平静的潭水,有让人心神宁静的能力。
  “……我没有那种东西。”
  溯离皱皱眉,被九张机搀扶着站起身来。
  九张机垂眸笑笑:
  “不是没有,只是从没有感受过,所以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吧?这种事上,我倒教不了你什么,因为,我也不明白人们常道的爱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只是时常从桥头过客的过往中窥见一些蛛丝马迹。
  “那真是一种十分纯粹深刻的东西,这才能惹得这世上万万千千的灵魂如飞蛾扑火般前仆后继、卷入爱的洪流、被爱牵绊在人世,困在云雾中不得解脱。”
  说着,他望向前路:
  “还有最后一段路,便要到这桥的尽头了。要继续吗?”
  扶桑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想,溯离已经得到过很多他没有的东西了。
  这已经够叫人嫉妒。
  那他为数不多拥有的东西呢?
  戚长缨,也像当时对他说爱那样,对诸葛溯离说过一句“我很爱你”吗?
  扶桑不需要什么喜欢什么爱的,有没有戚长缨的爱、这爱是不是真的,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他只是很讨厌别人把给过旁人的东西原模原样塞到他手里,即便那个“旁人”理论上来讲也是他自己,那也不行。
  这令扶桑对眼前这“最后一段路”生出些反感来。
  他缓缓攥紧手指。
  但,在他这里,做事就要做彻底,绝没有半途退却折返放弃的道理。
  就算面前摆着的是毒。药,他也要一口不落地吃下去。
  于是再次抬步向前走去。
  丝丝缕缕的云雾缠绕上来,再次将扶桑拖回一千年前那场梦里。
  ……
  征北一战,戚长缨花了三年。
  他在战场上如主宰一般,以破竹之势,大败朝苏数名勇将。
  而沈华容连出奇策,与戚长缨一起带着戚家军连破朝苏一个个关口、一座座城池,将敌军打得节节败退,终在第三年的冬**得朝苏可汗出了苏尔拉山。
  那之后,可汗亲手献上降书一封,终于低头,允诺朝苏从此作为大澧属国存在,两国以赤烽关为界,朝苏兵马绝不再犯大澧疆土。
  戚长缨真的将他所思所说都一一做到了,他在战中尽可能地减少伤亡,没有让任何一方的百姓受苦受难,他用三年时间做到了前面几代人都没能做到的事情,他成了一个传奇,是百姓口中人人称道的大英雄。
  那一年,他才二十二岁。
  而溯离跟着戚长缨,看过了天山的落日,看过了娜尔河的日出,站在朝苏的土地上看过整片的米苏尔达花原,也曾站在战后的废墟中,以扶桑神钟奏响安魂之曲,为万千英灵祈福超度,愿他们来世幸福顺遂,安稳一生。
  战事终于止歇的那年,溯离十八岁。
  他与戚长缨年少相识,如今他从孩童初长为高挑清瘦的少年,那抽条的速度,若是戚伯明还在,又得吹胡子瞪眼地说他费鞋子费衣裳。
  而戚长缨也褪去了少年的青涩。
  经历三年征战,从血色与沙尘中拼杀出来,他却似乎没被沙场戾气沾染半分,气质反倒愈发温和沉静,像春日和煦的微风,像盛夏清澈平静的水。
  拿到降书、大军准备开拔回京的前一日,夜里,将士们为了这场难得的胜利好好庆祝了一番。
  他们坐在一起,举着酒碗开怀大笑,笑着笑着却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就这样边哭边笑,为了胜利,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更为了远在京城、今后不必再时刻准备着死别的亲人、爱人。
  溯离坐在喧闹哭笑着的人群中,安静得与这画面格格不入。
  面前是晃动的篝火的光,是晃来晃去的、或熟悉或陌生的人,但这些在溯离眼里都很模糊,像是隔着薄薄屏风看见的光影。
  在他的世界里,唯一清晰着的,就只有一个人。
  这三年,溯离看多了他穿着战甲的模样,看他生过病、受过伤,大概也算是和他一起慢慢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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