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85)
他看着尤念:
“你怎么不问我过得好不好?”
“因为我知道你过得很好。”尤念认真道:
“柳儿坡的发展,离不开你,我知道你赚了大钱,知道你一直照顾着家乡,捐钱捐东西、建了很多学校,资助了很多孩子……我总听到你的名字,知道你很有出息,过得很好。”
“……”
关田青怔住。
他许久才回过神:
“那你怎么没想着联系我?”
“联系什么啊,过去那么久了,大家都变了,你那么有出息,跑到那么远的大城市出人头地,我个小地方的穷邻居凑上去像什么话?知道你好好的就行了,我总不能再千里迢迢过去揪着你让你供我读书吧?这多难看。”
关田青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我对你的用处就只有供你读书?个没良心的,我找了你那么多年,你跟泥鳅进了河似的找也都找不见,结果到头来你一直知道我在哪我是谁,就是躲着不见我是吧?”
“躲你干什么?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我答应的是在柳儿山等你回来,四舍五入,也算是完成了吧。你看你这么成功,你的孩子们也这么优秀,我再去找你,多不合适呢?”
听见尤念这话,关田青却是突然笑了。
他笑着,抬手搓搓脸:
“这是个秘密。”
“什么?”尤念看着他。
“我那四个孩子,都是领养的。”
短短一句话,却让房间沉默许久。
最后,尤念也笑了。
一人一鬼就这么笑着,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你笑什么?”关田青看着她:“你没结婚啊?”
“没结,我一个人过得多好呢,省下的钱也去资助孩子上学,向我们关同志看齐、致敬。那些孩子也想着我,把我送到很好的养老院,我说太贵了,别折腾,他们却说什么都要我安心住下,时不时还来看我,多好?养老院其他老头老太太都没我这热闹,他们老羡慕了,说我有很多好孩子。”
尤念是真心觉得自己这一生过得很好、很不错,她想,关田青也一定这么觉得。
关田青听着,点点头:“是很好,结婚哪有这好,我也没结。”
很默契的,尤念没有问原因,关田青也没说为什么。
于是这场闲聊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大概他们都有感觉,这场不合适的见面已经差不多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可是谁都没法想出一句妥当的结束语。
关田青注意到尤念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他几次张口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能发出声音。
最终,还是尤念先开了口。
她说:“虽然中间经历了不少弯绕,但看你的长命锁最后还是回到了你手里,我就也没什么遗憾了。这算我守信了吧?以后可别再念叨了……唉,看你好好的就好,多活几年,再为孩子们撑几年,开开心心、高高兴兴的。”
尤念冲他笑笑:
“我希望你过得好。”
说完这句话,尤念的身影一点点消散,关田青看着她的笑容一点点模糊,最终,他哽咽着:
“我也希望你好。”
“……哎。”
最后一道回应落下,关田青眼前彻底没了那抹影子。
莫大的悲伤袭上心头,他终于忍不住,靠在半起的床上,抬手捂住了眼睛。
他的双手枯瘦,表面满是代表年龄的斑纹,手背扎着留置针,早已没了年轻时的血肉。
好像一切都变了。
可他的心脏依旧是跳动着的。
以与年轻时相似的频率,跳动着。
还有一个秘密,关田青谁也没有提起过。
其实,很多很多年前,他离开柳儿山的那天,想和尤念说的话不止那些。
因为心里还憋着秘密,他心跳乱了,车子也骑得不稳当,歪歪扭扭,差点摔倒。
他好不容易才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稳住动作,腿撑着地,扶正了自行车,也扶正了身上的大红花。
那一瞬间他在心里默默下定了决心,他站稳,转身,看着尤念,站得板正,朝她敬了一个还不标准的礼。
但在他举起手前,家门口的尤念像是被谁叫走了,回头应了一声就进了家门,没看见他的礼,自然,也没听到他还没出口的话。
这是他攒了很久勇气才决定说出口的,结果谁知道,这么一错,就错了一辈子。
“尤念同志,我想请你批准,”
时隔数十年,病床上,风烛残年的老人替当年胆小青涩的少年说出了那句没被人听到的话。
“……允许我对你好一辈子吧。”
第147章 对白/24
病房外,扶桑手里转着一枚铜钱,铜钱贴着他手指骨骼的起伏灵活旋转着,快得令人看不清铜钱翻转的动作。
扶桑透过门上的小窗瞥了一眼病房内。
他冲同样望着里面的诸葛七打了个响舌,在他看过来时问:
“散了?”
诸葛七又抬眸看了一眼,才点点头。
这在扶桑的意料之内。
毕竟支撑尤念化鬼的唯一执念就只有他们之间这个未完成的约定,在见到关田青、解开二人多年前亲手种下的羁绊之后,冥灵便会与执念一同消散于天地间,这并不奇怪。
唯一让扶桑觉得疑惑的,是尤念为什么能在自身没有怨恨等负面情绪的情况下化鬼。
是什么支撑她留在了人世?
一般来说,这种程度的执念最多令她找不到渡月桥和往生路,不是什么大事,归心道管,在执念云雾中迷了路就等着九张机去接就行,但她这一来二去的怎么就变成了冥灵,归到了他们冥道来?
看来问题还是出在那把锁。
这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
手上的铜钱转了一圈被扶桑握回手中,他站起身,想进病房。
既然旧叙完了,就差不多该他登场了。
诸葛七却伸手拉了一下他的手臂:
“等一下。”
“?”扶桑微一挑眉,回头看他,就听诸葛七温声道:
“让他稍微缓一下吧。”
……麻烦。
扶桑皱皱眉,但也没再说什么,重新坐回了走廊的椅子上。
病房里陷入漫长的宁静,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医生过来查房,一群人进去又出来,再悲伤寂寞的氛围也该散了。
医生走后,扶桑走进病房里,老爷子的状态看起来调整得差不多了,除了眼尾还有些红,旁人已经看不出他刚才经历过怎样的情绪。
“谢谢你们啊。”
关田青叹口气,冲他们笑笑:
“老头子这一辈子的夙愿算是了了,就算现在两腿一蹬,也再没遗憾了。”
“爸,说什么呢?呸呸呸,少说这些不吉利的,您啊,长命百岁!”
关芸在旁边嗔怪地看了关田青一眼,关田青被女儿教训了,忙笑着应是。
他手里还握着那枚时隔多年失而复得的长命锁,他用指腹珍惜地摩挲过它表面的纹路,长长叹了口气:
“我实在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她,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谢谢你,按咱俩的约定,这枚锁,是你的了。”
他将它递向扶桑。
扶桑抬手接过,而后,关田青又道:
“只这一枚锁怕是不够报酬,我知道你们的规矩,开个价吧。”
“我的报酬够了,这是提前说好的,再多给,会给我添因果。”
扶桑难得在别人给自己塞钱时说拒绝的话,不过很快,他瞥了眼诸葛七:
“再说,这件事里我也没出什么力。要给就给他。”
“……我?”诸葛七显然没想到这还有自己的事。
“不是吗?”扶桑微一挑眉:
“人是你找见的,是你负责交流、把她带到这里,也是你让老爷子短暂获得了看见她的能力。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