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97)
可惜现在,鬼跑了,鬼血缠也毁了。
什么也不剩了。
九张机没有说话,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直到他收回手,苍白的掌心多了一颗小小的光点。
他将那枚光点拢在掌心,问:
“准备好了吗?可以开始渡桥了。”
这有什么好准备的?
扶桑懒得回答,他直接往前迈出一步,而九张机见他动作,也举着纸伞,随他一同前行,边接上刚才的话题:
“但在我看来,你这一世的起点并不在这里。”
“?”扶桑皱皱眉,下意识想回头去看他。
可是下一瞬,他意识也如眼前云雾般散开,陌生的记忆涌进他的双眼,他看到一片荒凉的城池。
于此同时,他听见九张机的声音散在耳边:
“你的起点在一千年前的一座岭北小城——墨南。你的名字,叫做溯离。回溯的溯,离别的离。”
扶桑来不及反驳他的话。
因为下一瞬,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梦,他去到了那座名叫墨南的城,城中生活如画卷一般徐徐展开,陌生的场景一个个跃入他的脑海。
“你的父亲颇有出身,你的家在当地算是有名的世家大族。你的母亲是岭北出了名的美人,不仅容貌倾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都样样精通。你曾经集万千宠爱与期待于一身,可惜你对这些事的记忆并不深刻,因为,就在你五岁那年,墨南城被山匪屠尽,山匪残忍,满城人命,一个活口都没留,而你被父母藏进地下暗道里,才躲过了这一劫。
“墨南城清净,地处偏远,起先,甚至没人发现这座小城遭遇了这样的劫难。便也没人发现地窖中的你。
“你只记得父母最后跟你说的话,让你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更不要出来,所以,你一直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地窖里,与蛇虫鼠蚁为伴。
“直到山匪离开三天后,饥饿促使你从地下爬了出来,你到处寻找食物果腹,也是那个时候,你看见墨南城中许许多多的尸体,还有游荡在城中的许许多多的‘人’。
“你很奇怪,那些人明明倒在地上,为何又会晃在你眼前,你甚至从中找到了自己的父亲。他们伤痕累累,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城池中,你无法和他们交流,也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明明身边有这么多人,却无人理会你,你只能独自生存在这座热闹的城中。
“好在你家里储存了不少食物,那些食物能够支持你存活一段时间,但城中的水源已经被血污染,你喝下的水,永远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你其实不害怕那些尸体,也不害怕那些无法交流也不需要吃喝与睡眠的‘人’。虽然城里都是死人,但你从没想过要离开,因为那是你的家。
“你每日如常看书习字,晚上便睡在母亲的尸体旁,可是问题很快出现,因为那些尸体开始散发臭味。
“那味道让你无法忍受,你放弃了母亲的尸体,你搬回了地窖,可是那也没什么用。
“尸体的味道如影随形,一直缠着你,父亲的鬼魂也始终跟在你身边、注视着你。
“你住在这座腐烂的城市里,白日看书,夜里就仰头望着星空,想,自己何时能与身边的尸体一起腐烂。
“后来,你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鬼魂和气味都已经无法影响你分毫,反之,那些原本模糊的鬼魂在你眼中愈发清晰,你甚至可以与他们进行简单的交流、让他们为你做一些小事。你想,这大概是因为,你也在何时不知不觉地死去了,你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同类,可以就这么和他们永远生活在一起。
“这样的日子,你不知道过了多久,你没有时间的概念,也没有刻意去数黑夜和白天。
“食物腐坏了,没法再下口,你便不吃,水的味道愈发奇怪,你便不喝,也正因此,你发现,不吃食物不饮水似乎对你的影响并不大,你依然可以活下去。
“你以为你未来会一直留在这座死去的小城,永远和死去的人待在一起生活,直到有一天,墨南城迎来了除你以外的第二个活人。
“那个人入城时,你正坐在屋顶上看书,因为地上已经满是尸体化出的脓水,你根本没有下脚之地。
“你还记得,那是一个阴天,天空好像快要下雨,空气中都飘着湿漉漉的味道。
“而那个人站在墨南城的主街仰头望着你,他发现了你,觉得很诧异,还问你,愿不愿意跟他离开这里。
“你本来不愿意,但等你看见那个人清理干净城中的尸体、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去,你又改变了主意。
“于是,你跟他走了,去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山。”
随着九张机平静的叙述,扶桑眼前的画面终于不再是满地尸体的墨南城。
虽然他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与溯离是同一人,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对于目前所接受的所有记忆,的确隐隐有一丝微妙的熟悉感。
包括墨南城。
也包括这座山。
带他回去的男人很高大,他穿着一身云白色的道袍,走起路来像是带着风,长发也跟着在身后一晃一晃,十分潇洒,但扶桑始终看不清他的样貌。
或许是因为当时的溯离个头太小,又或许是因为在这些记忆片段里,那男人不是背着他,就是背着光。
“你是岭北诸葛家的孩子?我与你祖上那位叫问云的先生,倒是有过一面之缘。”
那人掐着手指,像是在算着什么。
这个动作,溯离经常能在城里招摇撞骗的算命瞎子身上看见。
溯离等着他,等待的时候,注意力悄悄跑去了别的地方。
他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他看见室内有许多精致又古怪的陈设与摆件。
这人一个人在山顶住了一间很大很大的屋子,竟比墨南城的城主府还要气派。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算完,重新开口,神神叨叨道:
“你我有着命数注定的缘分,而我向来尊重上天的选择。”
溯离听着这话,心里没什么波澜,只问:“上天跟你说什么?”
“上天告诉我,你是我命中注定的人,所以,孩子……你可愿拜我为师?”
“拜你为师?”溯离的嗓音虽然稚嫩,却藏不住冷淡之意:
“学写字,读文章?”
那人像是被他逗笑了,他摆摆手:
“不,我不教那些。”
顿了顿,他又道:
“你在墨南城与满城的尸体和鬼魂过了大半月,心智却未受半分影响,我看得出来,你于此道有缘,这是上天赐你的机缘。而我会教你怎么握紧它。”
溯离大概是答应了。
毕竟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那人心情很好地离开,过了一会儿,又带了另一个人回来。
那是个容貌漂亮到不似活人的年轻男人,他倒了一盏茶,交给溯离,将他带到蒲团边,要他在那人面前跪下:
“来,为师父敬茶。”
溯离按照他说的做了,做得并不标准,但也无所谓,因为师父根本不在意。
师父被他敬上的茶水烫得呲牙咧嘴,喝了一口便把茶盏放到了一边,正式向他介绍:
“我收的徒弟不多,加你也就只有三个。我门下不讲那些破规矩,平时随意便好,不用拘束压抑自己。我教徒弟主张放任天性,我允许你嚣张跋扈傲慢狂妄目中无人,因为你是我的徒弟,你有这个资格。
“当然,也可以不尊敬师长可以不兄友弟恭,如果你有本事,哪天宰了我取代我的位置我也随时欢迎……扯远了,先介绍一下吧,来,这是你大师兄,号九张机,老二号八声洲,这两日又不知跑何处去了,你暂时见不到他,至于你……”
师父懒懒靠在椅子上,用折扇轻轻敲着膝盖,连算带想,半晌,他“哗”一下将折扇甩开,摇一摇:
“诸葛溯离,生于七月十五中元节,此生又与亡灵有缘,我便做主赐你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