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93)
他自己的恨已经圆满,合该让戚长缨也圆满一次。
“扶桑,你真的是个很难教好的孩子。”
戚长缨轻轻叹了口气:
“……你喜欢伤害别人,更喜欢伤害自己。我和你的相处不算长,也不算短,我以为我能改变你,哪怕只有一点点,可是后来我才发现一切是我自以为是,我做不到让你变得更好。”
赤邪的气息驱散了周遭的冥灵,狂乱的怨气也渐渐安静下来,甚至主动低头向他臣服。
这就是赤邪。
他一手养成的、真正的赤邪。
额头的血流进了眼睛,扶桑有些难受,晕眩感一阵阵泛上来,令他踉跄着跌跪在了地上。
等晃动的视野再次稳定,他看见戚长缨朝自己走了过来。
说那么多琐碎的感想干什么,要杀就杀。
扶桑没有反抗的想法,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连本命法器的封印都能无视,说明对于这只鬼来说,碾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这段时间,也真是委屈他在自己面前做小伏低地表演,想必是咬牙忍了很久,才终于忍到了怨气祸世的这一刻,等到取之不尽的力量和彻底的自由。
可是……
可是,短暂的静默后,戚长缨在他面前停住,带给他的并不是疼痛和伤害,而是一句:
“……对不起。”
“……?”
扶桑怔住。
片刻,他微一挑眉,缓缓抬眸看向戚长缨。
就见他眉目间含着清浅的哀伤,像是晴夜洒在湖面的破碎的月光。
他微微叹着气,告诉他:
“我本该陪你很久很久。
“有些事情,就算永远也做不到,我也该尽己所能地去尝试,直到彻底消亡的那一刻。
“但是,对不起。”
连着两句“对不起”,让扶桑突然想起了前不久的某天,在欲望释放后短暂的温情里,戚长缨曾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同他说了两句“对不起”。
在那之前,扶桑刚跟他说完自己糟糕的经历和恶劣的想法,不讲道理地怪戚长缨这种圣人为什么不在他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出现然后发光发热地拯救他。
所以,扶桑一直以为,当时那两句“对不起”是戚长缨顺着他为他的抱怨而表示歉意。
可是现在看来,一切都与他的想法产生了微妙的偏移。
不是恨他吗?
不是要杀他吗?
不是厌恶他恶劣的性格、讨厌他的独裁他的控制欲、痛恨他一次次的伤害和羞辱吗?
那为什么现在还要和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还想陪着他直到生命尽头?
扶桑陷入短暂的空白与迷茫。
也是那时,戚长缨抬手扶住他的脸,而后,慢慢单膝跪地,朝他倾过身。
嘴唇贴上了一片冰凉。
左眼在发烫。
那个亲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而后,他听见戚长缨的声音轻轻落在他耳边。
周遭杂音很大很吵,话语混着狂风,他却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晰:
“我不恨你。
“我希望能有一个人出现在你身边,让你能开心一点,让你能对自己好一点,能让你感受到一点点爱,我很遗憾这个人不能是我。但,不是我也没关系。
“如果未来有这样的人出现……扶桑,别再说反话,别再伤他的心……好吗?
“即便这是你不需要也不想听的,但……”
戚长缨最后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却是不小心蹭开了其上飞溅的血滴,抹出一道刺眼的红。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说完了最后半句:
“……诸葛扶桑,我很爱你。”
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某个字眼重重击在扶桑的心口,一瞬猛烈的失重感后,翻涌上来的只有疼。
这是什么东西?
是这鬼专门研究出来的、用来对付他、折磨他的手段吗?
扶桑捂着自己的心口,久久喘不过气。
余光看见那只鬼走远了。
他正走向催行门的方向。
心里那些模模糊糊的预感一点点变得清晰,扶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在这时出现、接下来又打算去做什么了。
“……回来。”
他缓缓抬眼,注视着戚长缨的背影:
“你给我回来!”
戚长缨的脚步微微一顿。
向来听话顺从于他的鬼魂,这次却连回头都不曾有。
他无比坚定地、带着一身怨气血气汇聚成的风,走向那道深红色、仿佛深渊的门。
戚长缨知道诸葛蘅想要他去做什么。
原来他一直知道。
扶桑突然笑了。
他肩膀抖动着,想放声去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笑得连跪也跪不住,只能用手臂撑着身体。
后来,笑意渐敛,他抬眸,看向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戚长缨。
过长的头发和血渍几乎挡住了他的眼睛,却挡不住他眸底的冷意。
他抬手,鬼血缠应召缠回他的手指。
掐诀,四根血线如闪电般游向前路,途中化为四道锁链,死死扣住戚长缨的脖颈、双臂和左踝。
但那只鬼的动作也只为此停顿了一瞬。
仅仅一瞬而已。
很快,他抬起脚步往前行去,左踝的锁链瞬间碎裂。
铜戒破碎,血线断裂。
本命法器受损,扶桑猛地吐出口血,彻底摔倒在了地上。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死死拉着余下三道血线。
“别争了,扶桑,放手吧……”
戚长缨的声音很低,但扶桑听见了。
扶桑没有应声,给他的回答,是缓缓蜷起手指,无声地将锁链继续朝自己的方向拉扯。
于是再迈一步。
双腕的锁链也随之碎裂。
源自灵魂的痛苦猛地兜头灌下,尽管扶桑死死咬着牙,依旧没忍住闷哼出了声。
他攥紧手指,本能地想往前爬,去抓那道不受控的影子。
冥灵的五感比活人要敏锐太多,戚长缨自然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可他没有回头。
他低下头,浓墨般的泪水自眼底垂落。
“戚长缨……你敢……”
那个人唤他名字时,总是冷淡的、骄傲的。
他很少这样脆弱。
他也从不允许自己这样脆弱。
戚长缨想,事情走到这一步,或许都是命中注定。
冥灵和活人之间有屏障,就算他是人人忌惮人人惧怕的七阶赤邪,也听不懂除了扶桑以外的其他活人说话。
他的世界里只有扶桑。
然而,那天,在一望无际的戈壁中,车子停下,他有了一个短暂与霍为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听霍为给自己讲了个关于扶桑的故事,后来,霍为看着他,说,一直听不懂别人说话也太可怜了,每次与他交流都要点咒也太麻烦了,于是,经过戚长缨的允许,她在他身上烙了一个简单的咒印,和他说,这样一来,别人再说什么他都就能听懂了,不用再被这个世界孤立了。
霍为的初心是想让他无聊孤单的生命变得有点趣味,谁知蝴蝶扇动翅膀,变成一缕风卷到未来,无意间令戚长缨听到了扶桑与诸葛蘅所谈的一切。
催行门会被人毁坏,近千年的怨气会倾巢而出肆虐天下。
无数无辜人会因此失去生命。
但也不是没有挽回的办法。
只要他愿意牺牲自己。
对于戚长缨来说,这永远是个划算的交易。
活着的时候,他愿意为了大澧子民出征平北,事实上,他们戚家军的每个人都甘愿为了天下安宁牺牲自己的生命。
如今死了一千年,他依然愿意为了天下人烧尽自己。
七阶赤邪或许本就不该存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要他还在,旁人就会一直活在忌惮和恐惧里,就会一直想方设法地针对将他留在身边的扶桑。
而扶桑那样争强好胜的性子,不可能允许别人觊觎自己的东西,不可能向别人交出他来,只会一直反抗一直争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