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69)
好在暗道不算很长,没走一会儿便到了尽头。
尽头竖着一扇厚实的石门,上面挂着一把沉重的铜锁,诸葛蘅上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眼。
扶桑看着他的动作,回忆着刚才一路走来的方向,问:
“这是哪儿?”
“云令山居不二堂地下。”
不二堂?
扶桑知道这地方,便是山居老头老太太们用来接客议事的堂屋,是山居范围内最大最气派的建筑,占据山居核心位置,就是家主阁也要让它三分。
“你十二岁就离开了本家,没有系统学过后面的课程,那你可知,我们冥道灵师,如何渡鬼?”
诸葛蘅突然没头没尾地问出这么一句。
这问题,扶桑还真答不上来。
他只依稀记得,霍为以前好像提到过,说她平时跟着师兄师姐们出任务时并没见过具体的渡化流程,任务到最后,一般只是把鬼装起来带回本家交给前辈们处理。
“你不知道就对了,因为这便是诸葛家最核心的秘密之一。”
诸葛蘅推开大门。
沉重的石门开启后,一股裹挟着浓重怨气与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势之恶劣、因果之重,令扶桑本能地反感。
他皱皱眉,抬眸看向门内。
他确实没想到,山居地下还能藏这么一片空间。
此地极为开阔,就像是地下被开辟出的另一方天地,顶部垂着无数大小长短不一的石锥,像是钟乳石,又像是冬日房檐下凝成的冰锥。
地面刻着许多暗红色的咒文,从他们脚底蔓延到深处,直到尽头,爬上对面的石壁。
石壁上长满青苔,旁边还生着几丛及膝的枯草,草丛间歪歪扭扭地立着几座石碑。
这本该是个密闭的空间,可如今站在这里,扶桑却感知到,这里的气息是流动着的。
于是目光顺着此地势的走向而去,这才发现对面布满青苔的石壁上爬着一道约两指宽的缝隙,那缝隙从石壁底端一直生长到顶,其后呈一片暗红色的虚无。
这石壁似乎在“吐纳”。
因为扶桑能清晰地感受到它有节奏的呼吸,吸时几乎要抽干洞中的生气,吐时不断往这方空间内填入极具威胁的血腥怨气。
“这里,被我们称作‘催行门’,催促的催,行路的行。意为,鬼魂至此,不可回头,不可逗留,阳世种种,皆需放下。”
诸葛蘅面对着催行门,微微眯起眼睛:
“很少人知道,冥道灵师其实没有渡化冥灵怨气的本事,想要渡魂,我们只能依靠先祖留下来的这些咒文、法阵,和这道门。
“这门后的空间处于阴阳两界之间,乃冥道先祖为后人开辟出来的独立空间。
“诸葛家培养出来的灵师在外捕捉作乱冥灵,带回本家,再由我们这些老家伙将冥灵带来这里,借助法阵之力,将他们的魂魄与促使他们化鬼的怨气剥离。而后,魂魄得到解脱,重归往生轮回路,而那些怨气与负面情绪被存入门里,等待漫长的时间将它们一点点消散分解。
“这世上枉死不得解脱的人实在太多了,你应当也看见了,催行门后的积攒的怨气已经到了一种十分恐怖的地步,如果催行门损坏,里面的怨气倾巢而出,对于冥道来说,将会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
“诸葛蘅曾是本家核心成员,自然也知晓催行门的秘密。
“我原本以为,过去这么多年,诸葛蔺也该释怀了,却没想到他至今无法接受他女儿的离去,愈发疯魔,还想拖着整个诸葛家、甚至世上所有人下水,为他女儿陪葬。
“他想毁掉催行门,任其后怨气冲重入阳间肆虐,你或许不知道这事会有怎样的后果,我便这样同你说。
“到时,门后无主怨气重返阳间,会主动寻找宿体,随意一只一阶冥灵,都有可能在被灌注大量血气怨气后暴涨至六阶。诸葛蔺的女儿李归真,就是一个十分成功的案例。
“以如今冥道灵师的平均实力,一个优秀的灵师独自对付一只四阶都十分勉强,若是成百上千的六阶朱魇现世,这种后果,我根本无法想象。
“至于我为什么向你要你的赤邪……是因为,此局,只有赤邪能解。
“七阶赤邪对冥灵来说是实力断层的存在,称一句鬼王也不为过。如果送他进入催行门,以他自身气息压制驾驭无主怨气,令它们臣服、化为他的一部分,再强行引他献祭,到时门后怨气随他一同消散于天地间,这场劫难便可化解。”
“……献祭?”
扶桑微一挑眉,细细品着他的用词。
诸葛蘅以为扶桑是不大懂“献祭”所代表的含义,便主动解释:
“冥灵到了五阶,他们的怨气就与魂魄融为一体,无法分离,这代表着他们再无法渡化,只能斩杀。
“斩杀与献祭,说白了,便是他杀与自杀的区别。理论上,让一只七阶赤邪甘愿结束自己无限的生命与强大的力量,自行消散了结、融化自己的怨气、令它们化为灵气滋养大地消散为风与天地同眠,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听到这里,扶桑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唇角:
“但是?”
“但是,”
诸葛蘅定定地看着他:
“如你所说,你是他的主人。
“你能让他做到。”
第86章 旖旎/18
扶桑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平静地与诸葛蘅对视,片刻后,很轻地笑了笑:
“我喜欢这句话。”
看起来,这小子的心情还算不错,至少没露出什么不好的情绪。
诸葛蘅松了口气,可惜这气还没松到底,就听扶桑话锋一转:
“可是,你们冥道有劫难又怎样,就算整个世界都爆炸,又关我什么事?”
扶桑抬眸看着石壁斑驳青苔间那道发着暗光的裂隙,像是一张微微闭合的血口。
他眯了眯眼:
“诸葛家内斗,世界要毁灭,却要我的鬼为一群无关人的性命承担一切?有点意思。”
诸葛蘅不知道这事到了扶桑嘴里怎么好像又变成了他单方面做慈善。
他强调道:
“我以为我提出的是等价交易。”
扶桑似乎被提醒一句才想起还有这么一茬。
他抱起双臂:
“哦,忘了,”
说完,他点点头,跳着换到先前的话题:
“鬼魂献祭,这我还真不太了解,能不能请你仔细讲讲?”
突然变得这么有礼貌,诸葛蘅还真有点不适应:
“当然。”
他清清嗓子:
“刚说过了,冥灵献祭,简单来说就是让冥灵心甘情愿赴死,低阶冥灵做不到这点,因为他们满脑子只有仇恨和杀戮,他们的记忆和感情都是残缺的,但赤邪不同。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到了七阶,冥灵的思维和感情就应当与正常人无异了吧?
“如果如你所说,赤邪对你言听计从,那这事对你来说就是下一个命令的事,你要他进入催行门,将里面数以亿计的怨气化为己用,然后消散自己,此事便能成。
“如果他不愿也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一种咒法,由你动手下给他后,你便可以完全掌控他的想法和行为,之后,再由你来指挥他完成以上那些就好。
“两种方法都很简单,对吗?”
听着,扶桑沉吟片刻,再次点头:
“如果我是你,我也很乐意做这笔交易。”
打发叫花子似的给几样法器,送两条无关紧要的人命,随便给小辈甩个烂摊子,就能轻松解决一个大麻烦。反正他下台后家里的破事也不必再关心,诸葛家如何,和他的名声又有什么关系?
且还是一箭双雕,这一计不仅干倒了诸葛蔺阻止了一场灾难,还能解决七阶赤邪这个大隐患,从此青史留名,后人得把他的功德歌颂几百上千年。
姜还是老的辣,诸葛蘅才是一位真正优秀的商人,扶桑自叹不如。
诸葛蘅大概听出了他话里若有似无的嘲讽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