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31)
陈无越有点看不过去,弯腰捞着他的臂弯把他扶起来,他却反应很大地挣扎:
“……放开!放开!!你们这些坏人,把我阿妈弄到哪里去了,你们还我阿妈,把我阿妈还给我!!!”
阿郎撒泼的间隙还夹着几句苗语,听语气再结合语境,就知道那肯定不会是什么能让人听了舒心欣慰的好话。
刚说得好好的知道错了不会不服气,现在人一走就又开始犟,这熊孩子做派,看得霍为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她直接上去,照着阿郎的脑袋就是狠狠一巴掌:
“你妈刚跟你说那么多道理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是吧?!她心疼你说不了重话,那就让我来好好教训你!你个破孩子,知不知道你这一百年把你妈害惨了?!”
听见这话,阿郎安静下来,鼻子底下冒了个大大的鼻涕泡:“你胡说!我怎么会害我阿妈!”
“我胡说?那你知不知道,她早在八十年前就该去轮回了?!是你强行把她留在身边,让她接受了很多因她而起的罪孽,让她在人世多辗转这么多年都得不到解脱!而且因为死后又沾因果,她再得新生也有概率命运不顺……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
“……”
阿郎这回是彻底被霍为的话镇住了。
他有些懵:
“这是什么意思……?”
霍为用长长的甲片狠戳阿郎的脑袋:
“我的意思是,就因为你干的这些坏事,她就算再做人,也可能会命运不顺、身体不好,甚至早夭!”
“……有没有办法能救她?!”
阿郎艰难地膝行到霍为身边,两手拽着她毛呢大衣的衣角:
“救救她吧,姐姐,求求你救救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可以付出很多代价,要我死我也认,可我阿妈她是无辜的……她很好的,她活着的时候帮了很多很多的人,她是那片山最好的医生,当时外边打仗,好多人都死了跑了,只有阿妈坚持救死扶伤,大家都说她是仙女,是活菩萨……”
阿那依不仅是很好的医生,还是很优秀的蛊师,阿郎原本是她的本命蛊。
一位蛊师一生只能有一只本命蛊,阿郎很高兴得到这个身份的是自己。
苗族的蛊术总被外族人传得邪之又邪,不了解它的人总将它与歪门邪道挂钩,把蛊师描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邪魔。
当然,世界这么大,不排除有人会用蛊来做坏事,可至少阿那依是很好很好的人,她精通蛊术,却从不会用蛊去谋财害命。
相反,她治病救人,做了无数善事,造福了很多很多人。
他们原本一直生活在大山的寨子里,那里有青山绿水,有薄薄云雾,有飘飘细雨,安宁美好。
可是后来,山林的平静被打破,无数钢铁大鸟带着轰隆隆的吵声飞过天空,人们说外面打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时候会打到他们这里来,劝阿那依赶紧跑。
可阿那依说,她生在山里,也要死在这片山里,她是大山的女儿,不能背叛家乡。
再然后,战争果然靠近了。
阿那依听从号召加入了志愿者的行列,她戴上了白袖标,把自己家的屋子改成了小小的病房,组织寨子里的人收留无家可归的难民和伤员,为家国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那个藏在大山里的小小寨子,成了战争里难得的安全区、避难所。
“我阿妈用蛊行医救人,救活了很多战士,还帮了很多很多的孩子,她是英雄!她不是坏人!”
阿郎抹着眼泪:
“如果不是那三个人,我阿妈能活得好好的!还能救更多人!……当时他们,他们说自己是逃难来的,住在了寨子里。阿妈给他们住的地方,还天天煮饭给他们吃。可他们什么活都不干,没事就天天在寨子里乱晃……
“阿妈只是有一次给我喂饭被他们看见了,他们就说阿妈是蛊婆子,还鬼鬼祟祟在寨子里翻来翻去、不经阿妈同意就进阿妈的屋子。
“后来有一次他们被阿妈发现了,阿妈好声好气和他们说,他们不听,和阿妈吵了一架,自己走了。
“之后……之后,坏人就来了……
“坏人拿着会喷火的黑杆,杀了很多人,把整个寨子都杀光了,那三个人和坏人站在一起,跟坏人一起叽里咕噜地问阿妈要我……”
那时,阿郎还是一只小小的蛊虫,只有阿那依半个手掌那么大。
他其实并不太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身为阿那依的本命蛊,他能感受到阿那依的情绪。
其实根本都不用去特意感受。
阿那依的寨子被屠了,心血被毁了,善良被背叛,她悲伤、痛心、愤怒,那都是应该的。
那是阿郎第一次见阿那依动怒。
也是他第一次见她用蛊术杀人。
阿那依将本命蛊,也就是阿郎,吞进了肚子。
后来,家中大大小小的蛊虫倾巢而出,前一批被踩死,后一批就踩着同伴的尸体爬上来。
它们从坏人的耳朵里钻进去,又从他们的嘴巴里出来,啃噬他们血肉,将毒素留在他们的身体里,让他们疯魔、癫狂,自相残杀。
血流满了阿那依的寨子,身为罪魁祸首的那三个人,一个被发了疯的坏人首领勒得双目暴突背过气去,一个被剧毒蛊虫咬后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另一个被咬瞎了眼睛,尖叫着冲出寨子跳下了山崖。
寨子被血色洗礼,经过尖叫呐喊的交响曲,最终归于一片寂静。
阿那依也倒在了血泊里。
流弹击中了她的腹部。
她原本也没想过要活。
而在那之后,阿郎从阿那依腹部的伤口爬了出来。
最初,是阿那依用血肉给了阿郎羁绊和智慧,如今,她又用血肉给了阿郎新生。
阿郎见过了如此多的生死,又吃下了阿那依的血肉,他在愤怒和怨恨中化灵,作为一只妖诞生。
“……死一次怎么够啊,一切都是因为他们,他们一开始来寨子就是骗阿妈的,他们是来替敌人探路的,所以才会把敌人引进来!
“他们害死了那么多人,他们背叛了家乡,他们投靠了敌人,他们伤害了阿妈,只让他们死一次怎么够啊?我要让他们生生世世都以那样的方式惨死,我要一直带着阿妈,让她看到这一切,让她为我骄傲,让她知道,我为她报仇了,不止一次,我让他们生生世世都不得好死!”
阿郎咬着牙,每个字都带着这些年从未减淡过、反倒愈演愈烈的恨。
当年,他不仅吃下了阿那依的尸体,还吃下了另外三人的血肉。
从此以后,不管这些人死了又活了多少次,只要他们还是他们,就得带着阿郎的印记。
不管他们生在哪里、不管他们变成什么人,阿郎都能找到他们,然后静静地躲在他们身边,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与当年一模一样的方式赐予他们死亡,让他们的痛苦成为阿妈的养料。
让他们用生生世世来赎当年的罪孽。
“……可是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事,阿妈她没有错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如果我做错了事,你们就杀了我,千万不要让阿妈因为我受苦,求求你们了!”
说着,阿郎索性“砰砰”地朝他们磕起头来。
霍为赶紧把他扶起来:
“哎你别这样……好吧好吧!其实我刚才是故意把话说得很严重来吓你的,总之,只要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为此付出代价、好好承担这份因果,你阿妈不会被你牵连的。虽说她吞食过那些人的怨气,多少会对她有点影响,但若真如你所说,她是个救过很多人的大善人,那这些事也不太能影响到她。”
“……真的吗?”
阿郎听到这话,才终于稍稍平静下来。
霍为点点头。
熊孩子可恨,知错能改就好,她终究还是没忍心继续用他阿妈吓唬他。
“阿郎。”
在阿郎抬手擦眼泪时,一旁的戚长缨唤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