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25)
再算,当初他是为帮戚家军守住赤烽关才开了杀戒赢得胜利,如果这份恶果找不到他,会不会就转换目标、将目光投向了戚伯明?
那之后呢?
还会有其他人为此付出代价吗?
这份代价又要到什么时候、什么地步才能算还清呢?
溯离不知道。
他很想问问师父,问问事情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这样,如果真的是,那他要怎样做才能重新把恶果转回自己身上。
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七月半干下的事,不必旁人为他承担。
旁人也没资格为他承担。
但溯离又想,就算他现在回去找师父,那老小子估计也只会训他一顿,然后叹口气,告诉他天机不可泄露,上天自有定数。
满口天啊命啊的,听了叫人心烦。
溯离垂下眼睛。
他坐在山坡的石头上,抱着怀里的狸猫,望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出神。
西北已经入春,戚伯明死时那场雪大约就是这个冬季的最后一场雪了,如今积雪已化干净,枯草也有焕发生机的迹象,离春暖花开日已不远。
这样的念头在心中飘过,片刻,溯离似忽然看见了什么,目光微微一顿。
他瞧见,远处枯黄的矮山脚、清净远人不易被发现的角落里,正藏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素白,孤零零地坐在石头上,身影看起来很孤独。
溯离与那人朝夕相处已久,对彼此已十分熟悉,故此时一眼便能认出来,那身影,不是戚长缨还是谁?
他在那里坐着干什么?
抱着这样的疑惑,溯离继续等在原地瞧着他,想看看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待在那里。
谁是,这一看便是半日。
戚长缨守着那一隅天地,始终没有别的动作。
他好像变成了一尊雕塑,要一个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待到时间尽头。
从下午,到傍晚,再到天彻底黑透,他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只有偶尔过路的风把他的长发和衣襟带起来随风舞一舞。
看得出来,戚长缨已经很累了。
主帅走了,戚家军需要有新的领袖来指挥安排一切。
于是戚长缨把情绪藏了起来,主动承担起了这份责任。
这些天,在旁人眼前,他没有流露一丝异样,只是看起来话格外少,表情也格外冷淡。
可那份格外令人安心、格外值得旁人信任依靠的沉稳,却似是他用笑容和鲜活换得的。
他不能将不好的情绪现出来,不能显得脆弱,便给自己塑一个坚硬的外壳,把那些坏东西和自己关在一起,留着等独自一人时再慢慢卸甲消化。
比如此刻。
溯离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
他蜷着腿,小臂叠在膝盖上,静静坐在戚长缨发现不了的位置,默默陪伴着远处那一小点人影。
许久,溯离无声地叹了口气。
好像做了某种决定,他抬手掐诀,下一瞬,整套编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身前。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钟身。
指腹缓缓摩挲过角落里最大的一只铜钟,钟身花纹在他指尖下起伏,勾勒出二字——
“扶桑”
这套钟,叫做扶桑神钟。
揽流光。系扶桑,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
这句诗的意思是,想要抓住流逝的光阴,于是将太阳系在扶桑树上,怎奈忧愁袭来之时,一日的时光也变得无比漫长。
这世间冥灵如此之多,一生尽头的仇恨和怨怼将他们拴在人世,叫他们不得解脱。
而这套钟承载着溯离的能力,可驭鬼,也可度鬼,它接纳包容冥灵身上的一切怨气,就像是系住太阳的扶桑神树,系住他们的执念,为他们带来此生最后的安宁。
溯离随师父去过很多地方,走过很多人间炼狱,渡过很多不得解脱的冥灵,那些受他恩惠的冥灵无从得知他的名讳,便称他以神钟之名,唤他为扶桑神君。
神君……
他哪有那么能耐。
溯离缓缓闭上眼睛。
扶桑神钟是他的本命法器,而今铜钟随他心意而动,空灵的钟声响起,奏响旁人听不见的歌谣。
漫无边际的黑夜里,有点点星光自空中浮现,像是漂亮的萤火虫,又像是银河落于人间。
戚伯明死时无怨无恨,无法化鬼,待到头七一过,他的亡魂残影便会彻底消散,他也将结束此生,放下一切,走向下一世的起点。
从此,世间再无戚伯明。
戚长缨会觉得自责吗?没能陪父亲很久,只来得及在最后匆匆见他一面。
溯离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没法让戚长缨看见戚伯明的死魂,也无法让亡魂开智开口同戚长缨说说话聊聊天。
他能做的,只有将人世间仅存的戚伯明的魂气凝实,送到戚长缨面前,让他能在最后再感受片刻属于父亲的气息。
其实,这是溯离第一次动用神钟凝魂的能力。
他以前总想着,人死就死了,有什么不好接受的,有什么好不舍的,又有什么好留恋的。
反正人这一生所要经历最多的便是分别,习惯不就好了。
告别实在多此一举。
他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为人费功夫做这么无用的事情。
直到这冬末春初难得的晴夜,只有一人能听到的钟声唱着平静忧伤的歌谣响彻人间。
谁也不知道,在这片荒凉的野地,永远不会心软的神明第一次破了例。
于是万千星辉倾泻而下——
温柔地、秘密地,带着莹莹光点,流进少年一人眸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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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酥梨要比雷子健全很多,又被嘤嘤养得更通人性了,而雷子哥是酥梨的极端黑暗邪恶pro max终极成年体(bushi)
第114章 道别/18
戚长缨这几日都像是活在梦里。
他灵魂的一部分好像随着父亲一起逝去了,那之后,支配这具身体的人是他却又不像他,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在做什么,但那一切对他来说实在不太真实,真正的他被理智关在了内心最深处,他只能抱着所有不宜外露的情绪看着被分割出来的一半清醒行走在外,周全一切。
他就那样看着,等着。
好像等到某个瞬间,梦醒了,戚伯明便会如往常一般出现在他面前,板着脸问他今日的功课和训练有无完成。
但事实上,这个瞬间并没能到来。
反倒是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后日一早,他便要出发,带着父亲的棺木回京厚葬。
要怎么办呢。
这场梦,好像真的醒不过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戚长缨独自走出大营。
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也不想跟任何人交流,于是独自去到大营附近一处荒凉地,找到矮山下某处僻静的角落坐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到这个地方是要干些什么,明明营中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他拿主意做决定,他实在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他或许只是想在不被打扰的环境下安安静静地想些事情。
但等真正静下来,他的头脑却也跟着变成空白,无事可想,亦无事可做。
于是就那么枯守着面前一隅,独自一人从天亮待到天黑,仿佛是想把自己也变成这里的一部分,不去管人世复杂,只陪着这青石枯草一直到时间尽头。
戚长缨身上还穿着孝服,粗麻的材质非常单薄,夜风一吹,寒意便能将人浸透。
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冷,又或许是他正被比这还沉重百倍的东西占据着感官,温度便变成了此刻最不值一提之事。
戚长缨觉得,自己好像缺了点什么,但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缓缓蜷起手指,抬眸望向天空。
今夜天空难得晴朗,圆圆的月亮挂在天上,格外大也格外亮。
月光温温柔柔地倾洒下来,将荒原也镀上淡淡一层光。
戚长缨微微叹了口气。
他垂眼想避开那轮月亮,可下一瞬,眸底却猝不及防映进了另外一道光。
他微微一愣,凝眸看去。
便见那是一粒粒如萤火虫一般渺小微弱的光点,它们不知何时诞生于夜色,正安安静静地漂浮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