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67)
这次他仔细打量了一下神像的长相。
脸圆,身子也圆,不仅是个丑老头,还是个又胖又丑的老头。
九十年代的塑像技术有限,像这么一个玩意只能看个大概,具体的五官分布并看不清,脸部的墨迹模模糊糊地挤作一团。
“眼熟吗?”
扶桑把神像递给戚长缨,让他看。
戚长缨凑近观察,客观评价:
“模样看不清,但身形很像方才的老伯。”
“可惜三十年前老伯还不是老伯。”
说着,扶桑随手把神像揣进包里,转身找去了卧室。
戚长缨看着他坚定的脚步,还以为他又发现了什么东西,谁知扶桑进去后除了床哪儿也没看,直接拉开被子上了床,熟练从容得像是进了自己家。
“你要睡觉?”戚长缨问。
“不然?躺在这里闭眼冥想用诚心面见壶鼻子之神吗?”
扶桑翻了个身,背对着戚长缨,又往里挪挪。
他确实也该睡了,毕竟他昨夜刚为铁人四项度过了一个奔波的前半夜,后半夜又是在火车上熬过去的,坐在硬邦邦的座位上听一车人此起彼伏地打呼,就算能睡着也睡不好。
既然陈丙龙说晚上会有脏东西出来,那指定是又睡不成了,所以趁现在补觉,非常合理。
“那你睡,有事我会叫醒你。”
戚长缨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看扶桑睡在床的最里面,几乎贴着墙壁。
他犹豫片刻才说:
“扶桑,能离我近一点吗?”
“不能。”扶桑无情拒绝。
戚长缨继续争取:“这个地方的气味很杂,会冲淡你的味道。”
“关我屁事?”
“……”戚长缨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只在稍作沉默后唤了他的名字:
“……扶桑。”
见扶桑没动,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戚长缨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他上了扶桑的床。
扶桑其实没有睡着,没声音没动静只是因为懒得理那只鬼。
所以,当身后熟悉的凉意一点一点靠近还自以为无声无息没被发现时,他微一挑眉:
“谁让你上来的?”
“抱歉。”
嘴里说着抱歉,行为却一点也不抱歉。
戚长缨规规矩矩地躺在了扶桑身边,跟他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扶桑又翻过身面对他,微微睁了下眼睛,看着他在昏暗室内的侧脸:
“我是不是有点太纵容你了?”
戚长缨待在扶桑身边这么久,已然摸清了和他相处的规则。
比如,只要没有强硬拒绝或者恶言羞辱,那就是默许,是可以。
于是戚长缨笑了笑,欣然接受,并礼貌:
“谢谢你。”
“。”扶桑跟这棉花真是没话说。
他皱皱眉,重新闭上了眼睛。
其实扶桑以前是很认床的,换一个新地方,通常翻来覆去大半夜都睡不着觉。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不好的习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令他在哪儿都可以好睡安眠。
无论是在上沪有L型落地窗的顶级酒店、在吵闹拥挤的火车车厢里,还是在这诡异小村庄不知谁的家里。
这一次,他意识沉落的速度很快,但应该睡得不是很深,因为他做了一个梦。
很真实的一个梦。
梦里燃着通天烈火,明明是黑夜,眼前却被火光映得像日出一样。
周围烟熏火燎的气味很呛人,有灼烫的温度扑在脸上,又有谁在火里奔跑,呼吸声很重。
那个人拐过村庄里一条条小路,像是在找什么人,划过脸颊的湿润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救救……”
“救……救……”
一句话尝试了好几次也没有说完,梦里的人脚尖一绊,随着一声痛呼狠狠摔在了地上。
再抬眼,面前的画面却已经换成了另一幅模样——
眼前狭窄逼仄的小路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平原。
像是一片不久前才承载过厮杀和死斗的战场,火焰灼烧着草地,缠上地面斜插的刀剑和长矛,连尸体都烧作一团。
“戚……”
好像挣扎着想爬起身继续往哪里去,抬起头时,扶桑在梦里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人一瘸一拐地行在火原里向他走来,可惜火光太盛,落进眼里,他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戚……长缨……”
“戚长缨……!”
有丝冰凉贴上脸颊,扶桑猛地睁开眼。
黑夜,只有格外明亮的月光透过布满尘垢的玻璃窗洒进屋里,映亮了他的视野。
戚长缨半撑在他身边,一手扶着他的脸颊,长发自肩头滑落,落在他的身上。
他微微皱着眉,眉目间似漫着担忧。
很轻地,扶桑感觉到戚长缨似乎无意识地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
他被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注视着,然后听见熟悉的声音在静夜中响起。
是他告诉他:
“我在。”
第43章 对峙/11
扶桑的瞳孔稍稍放大了一点点。
他注意到戚长缨的眼睛在动,像是正隔着这么近的距离检查他五官的每一处细节,确认究竟是哪里出了异样。
而在这期间,扶桑不合时宜地想着——
这只鬼真凉。
明明手心已经贴了他这么久了,却还没变得温暖哪怕一点点。
“戚长缨。”
扶桑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点点哑。
“在。”戚长缨重新看回他的眼睛。
“你很冷。”
这句话说完,戚长缨的指尖好像很轻地颤了一下,随即那凉意就从扶桑脸颊离开了。
“抱歉。”
戚长缨收了手,人却没有远离。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轻声问:
“是怎么了?”
“嗯?”
“你似乎做了噩梦。”
“什么?”
“你很不安,在叫我的名字。”
扶桑面不改色,挪开视线:“你听错了。”
他抬手抵着戚长缨的肩膀把鬼往远推。
“好,是我听错了。”
戚长缨顺着他的话道。
接着,又和他说:
“外面有动静。”
似乎是为了佐证他这话,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哥哥!哥哥!”
是吴人美。
扶桑揉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从床上爬起来,去外面开门。
院门一拉开,吴人美几乎是扑进来拽住了他的衣角:
“哥哥!救救我弟弟,求求你救救我弟弟吧!!”
扶桑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一边配合着吴人美的剧情:
“你弟弟怎么了?”
“他被恶鬼缠身了!”
吴人美一张小脸惨白,又黑又圆的眼睛盛了一汪眼泪:
“求求你救救他!!”
“行。”扶桑懒洋洋地应了:“带路。”
于是吴人美小跑在前面,领着他去向自己家的方向。
扶桑插着兜跟在她身后,注视着她踉踉跄跄的小身影,在某个瞬间,突然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眼熟。
他看看吴人美,又垂眸看看吴人美脚下带的路,略微有些出神。
他在脑子里为这画面主观添加了火光上去。
这和刚才那梦境的前半段,的确是很像的,但仔细对比,又有点微妙的不同。
具体是哪里不同?
似乎……是路线。
扶桑睡觉的院子和吴人美家离得并不远,很快,吴人美就七拐八拐地跳进了她家那过高的门槛后。
院子里鸡飞狗跳。
扶桑听见里边有谁在喊“不疑”。
他微微皱眉,终于加快步伐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