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07)
溯离盯着那个黑团子,心里想着沈华容刚才说的“加餐”,只关心一件事:
“能吃吗?”
“当然不能,哪有吃猫的啊,又不好吃。”沈华容耸耸肩膀。
“你吃过?”溯离问。
“没啊,可我知道,好吃的东西不一定有人吃,但没人吃的东西一定不好吃。”
沈华容拍拍狸猫的小屁股,把它往溯离身边推推:
“我本来说是猫就不往回带了,但长缨说或许你会喜欢,这要赶一个多月的路,路上无聊,带着陪陪你给你解解乏也好,反正你那么大的马车,多它一个也不挤。总之,看你自己,喜欢就带着,不喜欢我就带走放生了。”
溯离看看黑猫,又抬眼看看别处:
“戚长缨呢?”
“他帮着士兵们收拾东西去了,休整得差不多,我们也该出发了。”
“……”
听着这话,溯离朝人群聚集处望去,果然瞧见里边那抹显眼的赤红色。
而后,他收回视线,伸手,有点嫌弃地拎起了小猫的后颈。
猫很乖,被拎起来也不闹腾,就那么望着溯离,一动不动。
看起来不像是个麻烦的东西。
长得也还过得去。
于是溯离大发慈悲地允准了它留在自己身边。
小猫的确很好养活,吃得少还总睡觉,没事就和溯离一起窝在软榻上。
路途还很长,溯离逐渐习惯了有它在自己身边,去哪儿都在手里拎着。
戚长缨很高兴他有了新朋友,闲时帮着给小猫洗了澡,还跟溯离说,从此以后,这就是他的狸奴了,他可以给它起个名字。
起名字?
溯离总给法器和诅咒起名字,还从未给活物起过。
思索片刻,他才道:“手墨。”
总在手里拎着,看着像一团墨。
就叫手墨。
“……守墨?守护的守?”
“……”
看起来,戚长缨和溯离的思路出现了微妙的偏差。
但也无伤大雅,反正念着都是一样的。
溯离懒得再这种事上多费口舌,所以只淡淡应了一声:
“……啊。”
第104章 静夜/8
从京城到西北赤烽关,一行人共花费了一个半月时间。
比计划稍久一些,除了因为带着一辆马车、行进速度较慢,还因肃州靠近边境一带有流寇作乱,百姓叫苦不迭,戚伯明路过时听闻百姓哭诉,立马决定就算绕路也要带着士兵们解决这祸患。
戚家军的一小队精锐将作乱流寇悉数制伏押往官府,戚伯明自掏腰包贴补了村民们的损失,打点照料好一切后,才带着人马再次出发。
他们此行以轻便为主,没带太多细软,临走时,溯离见戚长缨盘算着将他自己腰带上的金线也拆下来分发给乡亲们,在心里骂了句蠢货,而后自己转头去村中屠户家里借了把锯子,爬上马车,把车顶上那两颗纯银的龙头锯下来,掂在手里朝戚长缨砸。
沈华容瞧清他在干什么,大惊失色:
“我的小祖宗,御赐的东西你也敢随意毁伤?这可是大不敬!”
“就算是天神赐的东西也只是物件罢了,我瞧它不顺眼,想毁就毁,自来治我的罪就是。”
溯离坐在车顶,瞧戚长缨接住了那两颗纯银的大龙头,便扬扬下巴,道:
“这东西太重了,挂在上面影响风水,拿去丢了。”
听见这话,戚长缨愣了一下,而后,弯唇笑了:
“我替乡亲们谢谢你,阿离。”
溯离皱起眉:“叫你扔个垃圾,有什么好谢?别多事。”
“好,好。”
戚长缨抱着两颗龙头转身走了,沈华容笑嘻嘻跟在他身边,大声蛐蛐:
“你瞧他那口是心非的小样儿。”
“?”
溯离随手拿起手边掉落的的碎银子,狠狠朝沈华容砸去。
银子“咚”一声砸到了沈华容的脑袋,惹得那小子怪叫一声,忙撒丫子跑了。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那个边境小村庄离开时,所有的村民都聚在村口相送,即便家里刚被流寇洗劫过、一个个都揭不开锅,他们却还是要从所剩不多的粮食中取出一部分塞给将士们,要他们带着路上吃。
即便戚伯明连连拒绝说不用,最后也还是没能抵住乡亲们的热情,多少接了点干粮带在车马上。
溯离以前跟着师父走南闯北,或从说书先生口中,或从市井街坊茶余饭后的闲谈中,听过戚家军的名号。
说戚家世代簪缨,满门忠烈,祖祖辈辈都为大澧的和平安定献出了青春与生命,到了戚伯明这一代,更是一举收复了曾被朝苏侵占的肃州。那之后,老头子带着一身功勋与戚家军自请驻守赤烽关,自此将朝苏北蛮拦在了赤烽关的风沙之外。
这些事情原本离溯离很远,他那时根本不理解这支军队为何能如此受人称赞爱戴,现在却是有点明白了。
难怪戚长缨如此爱多管闲事,如圣人一般日日学着天上的太阳发光发热,原来是戚伯明教出来的。
虽然看起来不像,但这对父子的底色的确是一路的。
与溯离却是截然相反的。
从小村出来后,溯离的大马车里,一张宽敞的软榻被乡亲们送的烧饼和小米占去了一部分,但也还够他和小猫一起睡。
时间就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流逝,窗外的风景从漫山遍野的青翠草木变成了黄沙漫天的西北戈壁。
待月份入冬,他们终于抵达了赤烽关大营。
军营的条件肯定不如京城,溯离又是皇帝派来的人,戚伯明瞧他年纪小又身娇肉贵的,特意遣人给他搭了个防风防寒的大帐子,比戚长缨和沈华容的帐子拼一起还要大,里边铺满兽皮毯子,还有个大大的梨花木桌案供他写写画画,总之整个军营的好东西都在他这了,瞧起来比主帅帐还要气派。
溯离成日就待在自己暖和的帐子里,继续研究他那些法器和咒法。
他只喜欢干这个,原本,他生命里也只有这个。
但现在,由于戚长缨的干涉,他的生活又多添了些东西,比如养猫,还有读书。
戚长缨闲时会来教他一些文章,那对于溯离来说枯燥又无聊。以前师父和师兄也教过他念这些,但溯离念书时总跑神,千字文兜兜转转至今也只能背出前四句,师父便说罢了罢了,懂那么多大道理有什么用,不去考试又用不上,能把字认全就行了。
溯离深以为然,并常以此为由拒绝师兄的教导。
但显然,这一招对戚长缨没有用。
因为师兄总听师父的,但戚长缨压根不认得师父是谁,他并不认可溯离从师父那里听来的那套“字认全就行”的理论,他觉得人腹中还是要有一点知识和墨水,这样,看到的世界也能变得有趣些。
不过他不怎么讲那些被书生们追捧的大道理,他知道溯离讨厌那些。比起应试的家国天下人生哲理,他更热衷于给溯离讲诗词。
大漠孤烟,风花雪月,飞流直下,碧水清波,美是挺美,但听久了,溯离还是会觉得烦。
好在戚长缨也不是常有空干这种闲事。
近日无战事,与朝苏的仗夏末就已结束,但军营里的生活依旧枯燥又忙碌。戚长缨成日要忙着练兵练武,只有偶尔得空才能来找溯离玩。
所以,在这种难得偶尔的时刻,溯离可以忍受听他讲几句文人墨客酸啾啾的诗词。
更多时候,陪着溯离的只有守墨。
他的狸奴。
溯离从没拥有过什么活物。
他倒是有很多属于自己的法器,但那些法器是冰凉的,不会自己动,也不会喵喵叫。
猫就要鲜活多了,它困了会睡觉,阳光好的时候还会自己出门晒太阳。
大多数时间里,它都黏着溯离,做法器的时候陪着他,画符的时候也陪着他,无聊了就用小脑袋蹭他,发出喵喵咪咪的叫声。
猫与诗占据了溯离那些细碎的空闲时间,这都要怪戚长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