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26)
戚长缨知道,西北这样的荒凉苦寒地不会有萤火虫出现。
那这些汇聚在他身边的光点……是什么?
在他短暂出神的时间里,周遭的白色光点越来越多,像是天上的星星于人间降落。
它们哪儿也不去,就围着戚长缨静静飘着,似乎也觉得他独自坐在漫长黑夜里太孤单寂寞,所以特意来到他身边,陪伴他一小会儿。
不知为何,戚长缨能从它们身上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戚长缨有些出神地望着那些光,一时却还不太敢认。
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没有得到就不会失去,他怕这一切不是他想的那样,他怕自己什么也抓不住,他怕倒头来还是一个梦、一场空。
但是……
有光点轻轻落上戚长缨的脸颊,其实他什么也没感觉到,因为它没有触感也没有温度,但他就是觉得,那是一记轻柔的抚摸。
戚长缨的眼眶立刻泛上浅淡的酸涩。
母亲去得早,从有记忆开始,戚长缨就一直在父亲身边。
他如今会的所有都是父亲手把手教的,父亲带他习字,陪他练武。叔叔伯伯们说,父亲是举世无双的英雄,戚长缨自己也见过父亲头戴雉鸡翎风光凯旋的模样,好不威风。
他还记得,儿时的他最常做的便是拍着胸脯说,自己以后也要和父亲一样,要当个大英雄,守护天下苍生。
可英雄的孩子和未来的英雄都不是好当的,在戚长缨的记忆里,大多数时候,父亲待他都非常严格。
父亲说,这是做英雄所必要的磨砺,他要明辨是非对错,无论文武都要做到最好。只有成长得足够强大,他未来才有能力护住家国百姓,为人世带来和平安宁。
所以,在戚长缨绝大部分记忆中,父亲都是板着脸的。那种表情有点凶,但很威风,旁人说,这就是大将风范。
当然,除了严格的训练,父子二人也有温情的时刻。
比如,每到夏末初秋,边关的天气会变得格外凉爽,若逢战事止歇,闲暇的夜里,将士们会在空旷处燃起篝火,大家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吃吃喝喝。
这种休闲的活动十分难得,父亲总带着他一起参与。
小时候,父亲会抱着他,让他坐在他腿上,等他长大一点,就让他挨着自己,坐在自己身边。
戚长缨喜欢这种时候。
记忆里,那些夜晚的风很凉,火焰却烧得人面颊暖暖的,军营里的哥哥叔叔们会讲起自己的故事,那些故事离戚长缨很远,里面有大片金黄的麦田,有带着些微咸涩气味的海边,还有定了亲但没来得及成婚的小青梅,在竹马临行前躲在门边,露出红透的半边脸,说会等他回来娶她,谁也不要食言。
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戚长缨很羡慕那些叔叔哥哥们的经历,不像自己,生命里只有边关和学习。
他们便笑着说,不着急,等阿缨长大了,也会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于是,戚长缨一直期待着长大,无比期待等到未来某天,他也能坐在篝火旁,和父亲还有其他叔伯兄弟讲故事。
那些记忆对于戚长缨来说实在太美好,他至今都还清晰地记得边关初秋夜风的味道、火焰霹雳啪啦燃烧时的味道,以及父亲衣袖上淡淡熏香的味道。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
而现在,那些光点正带着这些熟悉的气味,汇聚在他的身边,让他回忆起更多与父亲有关的细节。
“父亲……”
戚长缨张张口,却没能说出完整的话,他全部的力气都被用来哽咽着唤一句“父亲”。
几日前,他跪在父亲床榻边,亲眼看着父亲离去,自己也像是受了穿心一击。
当时他的胸口麻麻木木没什么感觉,甚至连悲伤和疼痛都不曾有,他只觉得身体里好像有一部分东西被父亲一起带走了,怎么也找不回来。
直到今日,记忆一点点被唤醒,那疼痛也随之一点一点漫上来。
原来这种感觉如此钻心,像要把它整个人都揉碎。
戚长缨攥着胸口的衣料,蜷起身体,大口大口喘着气。
身体中丢失的东西终于被他找了回来。
迟来的、浓郁的悲伤如海啸般将他淹没,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眼前视野愈发模糊,最终汇聚成温热的泪水,大颗大颗地自眼下滚落、流淌过脸颊,再“啪嗒”一声,坠在他与父亲共同守护过的土地中。
“是你吗,父亲……”
戚长缨知道这些光点不会回答他。
但它们在他身边漂浮着汇聚,落在他的脸颊和头顶,的确像是某种安抚与回应。
“我怕……父亲……”
戚长缨闭闭眼睛,声音也带着细微颤抖。
“我好怕……”
父亲如此突然地离开,没给戚长缨留一点缓冲的时间,他被迫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扛起了那份父亲希望他接过的责任。
看起来,他将一切适应得很好,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究竟有多怕。
突然有一天,他的身后再没有人了,没人帮他把握分寸,没人替他斟酌得失,没人在后方为他压阵兜底,没人板着脸教他道理看他长大。
从此,长路漫漫,危险重重,他都得独自一人面对。
他被迫成长为了一个必须可靠的大人。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不知道会不会让你失望……我真的……”
戚长缨低着头,泣不成声:
“我真的……能成为你的骄傲吗。”
比起询问,这更像是他一人的自言自语。
因为沉默许久后,他缓缓点点头,好像是突然想通了、释怀了,他回答了自己方才的问题:
“……我可以的,父亲。”
他抬手捂住眼睛,让泪水消失在掌心:
“您不用担心我,您安心地去,我……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不知在说给谁听,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更加坚定:
“……我可以。”
光点一点点贴上戚长缨的身体,将他整个人都包裹着照亮,就好像一个无声的、温柔的拥抱。
片刻,它们渐渐熄灭了,去像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熟悉的气息再次远去,刚才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场梦,给了戚长缨一个短暂脆弱的理由,让他放肆地哭了一场,再然后,便是真正的永别。
戚长缨不觉得这是自己的梦境或是臆想,因为他方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父亲在身边。
这听起来应该很荒谬不可置信,毕竟,已经亡故的人怎么会用另一种形式再回到活人面前?
但戚长缨知道,有个人就是有这样神奇的能力,能做到很多常人认知以外的事,能将一切不可能变成可能。
好像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戚长缨似有所感地抬眸望向某个方向。
可他什么也没看到。
这空旷天地间只有他自己,还有天上一轮皎洁的月亮。
溯离在戚伯明与戚长缨拥抱告别时便起身离开了那里。
戚长缨个不争气的,说他娇气他还不服气,对外瞧着倒是多韧多勇敢,私下里却动不动就掉眼泪,瞧那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这么大个人了,一点也不坚强。
溯离冷冷地想着,手里却是掐着诀尽力将术法再凝实一点点,好让戚伯明能停留得再久一点点。
但无论他再怎样拖延,凝魂曲总有尽时。
在最后一道音节落下后,在戚伯明的余念彻底消散之前,他收好编钟,独自起身,去到荒原更偏更远的地方。
他从衣袖里取出那张写有戚伯明八字的纸。
戚伯明是死是活无所谓,可若他真这么在他眼皮底下不明不白地死去,对他七月半来说就是一种羞辱。
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出背后做手脚的那只老鼠。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溯离抬手,从自己腰间摸到了一把匕首。
眸底闪过一缕寒光,随即匕首出鞘,溯离毫不犹豫地将它刺入自己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