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28)
迟来的反噬重击灵魂,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扶桑猛地呛咳出一口血。
飞溅的血点落上被摆在一旁的人偶。
扶桑一把掐住戚长缨的脖子,却没有力气再下狠手。
他甚至只有扶住戚长缨的肩膀才能勉强站稳。
“你在喊谁?……”
扶桑几乎是从满是血腥味的齿间挤出了这句话。
赌局带来的愉悦荡然无存,陌生的感受还没来得及品味就已尽散,现今在身体里余留的,就只有疯狂叫嚣的杀心。
“你在……”
可是下一瞬,眼前天旋地转,陌生的记忆如潮起,水面漫过礁石,将他的意识也一道淹没。
他连一句话都没能完整说完。
……
“离公子,沈先生差我来送礼!您看我是给您放哪儿啊?”
“沈华容手里有什么好东西能送?”
“哎……这话我可不敢接。”
“放地上。”
“得嘞,那您可别忘了拿啊!”
营帐外安静了,过了片刻,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冰凉的手指从后拢起溯离披散的长发,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后颈,带起一瞬细密的凉意。
“我听闻,人类男子到了十五岁,就该将长发全部束起,这代表着他们不再是孩童。主人你怎么不束发?今日可是你十五岁生辰。”
少年嗓音温和,站在溯离背后,替他将配饰编进长发,华丽复杂的辫子在他手底初见雏形。
“不感兴趣。”
溯离垂着眼,手里把玩着一只三角形的蛇头骨。
很快,发辫被人系上最后一根发带,落在了他身后。
溯离微微偏过脸:
“去把沈华容的东西拿进来。”
“是。”
大约是玩腻了,溯离把蛇骨随意扔到旁边,抬眼时,目光落向了面前的铜镜。
借溯离双眼看清镜中人的那一刻,扶桑微微愣住。
虽说铜镜没有银镜清晰,但也足够映出眼前人的样貌。
一双深黑的眸子,眼下挂着点重色,肤色苍白,下巴瘦削,面容青涩稚嫩,五官中的锐角显得他冰冷凌厉,半点没有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天真无虑。
这是十五岁的溯离。
尽管很不愿承认,
可他与十五岁的扶桑相比,除了没有左眼异色,其余,真是一模一样,没有分毫差别。
出去拿礼物的少年很快就回来了,于是溯离的视线也从铜镜里挪开。
他拿到了一只木盒。
上面贴了张纸,草草写着“沈华容赠”。
溯离把那张纸揭了扔到一边,直接打开盒盖,盒中清淡的香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面躺了一把折扇。
溯离将折扇取出,打开,见扇面上没有山水花鸟等寻常图案,赠礼者只龙飞凤舞地在扇子正反两面各题四字——
[热了扇风,嘴欠扇人]
溯离像是浅浅翻了个白眼,把折扇合上扔回了木盒里。
“主人,”
见他看完了礼物,少年又开口唤道。
“嗯。”
“我刚听门口的小兄弟说,主帅回来了。”
盒盖扣上的声音略重,显得十分突兀。
溯离用手指简单掐算过时日:
“他不是廿一才回?今日才十五。”
“不知,说是赶回来了,此刻已到关口,沈先生已去迎了。”
“嗯。”
“主人可要过去?”
“不去。”
话是这么说,可溯离放下木盒,想了想,还是站起了身。
他独自出了营帐。
盛夏时节,西北干燥灼热,阳光晒在皮肤上都发烫。
溯离眯起眼睛,仰头直视太阳,看到双眼都发痛了,才垂眸收回视线。
他抬步朝关口去。
穿过重重营帐,大营内巡逻操练的士兵朝他行礼,溯离淡淡点头应过,步子分毫未慢。
远眺一眼,关口的确很热闹,正堵着一群人。
见溯离过来,原本水泄不通的人群纷纷侧身让步,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溯离冷眼瞧着。
一张张陌生的脸离开他的视野,等最后一人让开,溯离终于看见有一人背对他站在人群最后。
那人一身红衣银甲,背后披风上绣着麒麟飞云的纹样,正牵着一白一黑两匹马,跟另一身材修长的白衣男子闲聊说话。
还是白衣男子先看见溯离,这便弯着一双狐狸眼,笑眯眯地用折扇敲了一下那人的肩甲,示意他回头。
那人愣了一下,顺着白衣男子的视线回头看过来。
目光很快落在了溯离身上。
溯离停下脚步。
也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人一路风尘仆仆,头发已有些乱了,额前碎发被风刮着扫在面上,脸颊有些脏,一双眼睛却很亮。
他把缰绳交给白衣男子,自己朝溯离大步走过来。
阳光有些晃眼,溯离微微眯起眼睛,随着那人走近一点点抬眸。
这人要比他高得多。
“好久不见,”
戚长缨朝他笑笑,抬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发顶:
“又长高了,阿离。”
……
记忆里盛夏的阳光恍惚与另外的光源重叠,都是暖色,也都很晃眼。
冬日寒夜与盛夏艳阳交替变换,扶桑眼前的画面天旋地转,喉咙不断涌出鲜血。
反画咒文消耗极大,加之扶桑从手记里看来的咒文并不全,那小半未知的残缺部分都是他自己推算着替换补全的。
行咒与原咒不同,强行起势多少会有反噬。
对于这些,扶桑原本毫不在意。
可事到如今,他确实有点后悔。
如果早知道有鬼恢复四感之后、意识没清醒时张口第一句话能对着他叫别人的名字,他就该少费这些功夫。
不如两鬼一妖套个咒一起炼了。
有人架着他,让他不至于脱力摔到地上。
扶桑用力试图把人推开,咬牙恨恨:
“滚开!去死……”
“……不是,谁又惹他了?!”
诸葛不惑努力扶着扶桑,人很崩溃:
“老子正帮你呢!让我去死啥意思?一点不懂感恩你这人!”
“小将军!你没事吧?”
霍为在旁边查看戚长缨的情况。
刚才汹涌失控的冥息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头顶的血色风暴也跟着散去,戚长缨倒在地上,半睁着眼睛,目光涣散,一动不动。
霍为无从下手,更不知道如果戚长缨一直保持这个不清醒状态,事后她该怎么跟扶桑解释交代。
对自己未来的担忧和对戚长缨真情实感的担心混在一起,令霍为有点想哭。
好在戚长缨很快就有了反应,他很轻地眨了下眼,血红的瞳孔微微缩小,有了聚焦。
“哎,好了好了……”
黑暗的未来突然又亮起来了,霍为手忙脚乱地给自己点个通冥咒,激动地伸出三根手指放在戚长缨面前:
“你还好吗?能看见了吗?还清醒吗?来来,告诉我这是几?”
戚长缨看看她的手指,又将目光挪向她的脸,闷闷咳了两声:
“霍姑娘……”
“啊!好了!真好了!”
霍为赶紧向扶桑汇报:
“三又!你鬼好了!看得见能说话也清醒了!你别气了别疯了冷静点……”
“让他死……!滚!去死!!”
“……啊?”霍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咋就又翻脸了?戚长缨也没干啥啊,为啥突然又不跟人家好了?
她懵懵地去看戚长缨,却见只这一眨眼的功夫,原本在自己眼前的鬼突然没了影子,手边只剩了一缕轻烟。
她顺着烟雾飘走的方向一看,发现戚长缨已经到了扶桑面前,正扶着他的脸:
“扶桑……”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