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冤种徒弟(97)
这次,萧意珩接过水杯时称得上谨小慎微,不再误触。
慕峤眼底的雾,霎时变成窗外的阴雨霾霾,浓得化不开。
萧意珩递过空杯子,看一眼慕峤又飞快垂眸,一言不发慢吞吞钻回被子里。
慕峤捏紧瓷杯,喉咙发紧。
他终是没忍住问,声音低到尘埃里,“你就这么厌憎……我吗?”
被子里的人剧烈颤动了一下,半天没出声。
房间里一段漫长的安静,漫长到时间凝固了。
许久,被子里的萧意珩才听见离去的脚步声。
睡足了时辰,他窝在被子不动弹,但一直是醒着的。
慕峤心知肚明。
床边小案搁上新的米粥,口味跟昨天不同。只是搁置到冰冷,重新换上热的,萧意珩都没吃。
重蹈昨日的覆辙。
粥都是慕峤生火用砂锅慢熬的,没有图省事用仙术,为的是这一口人间烟火气。
不熬粥时,他就坐在角落的书案前,手执一卷书。
夜半时分,萧意珩实在饿得不行,才会背靠床框,端起粥碗,施舍般喝几口。
也不要慕峤帮忙。
是夜,慕峤守在屋子里,又听闻他梦魇的呓语,连忙走至床榻前。
床榻里的人面容不安,额头汗珠密布,手指紧紧攥在掌心里。
湿帕揩拭额头后,慕峤费了一丝力道掰开他攥紧的手指,只见因指甲长久深陷,掌心一片血痕遍布。
慕峤动作僵住,像被定住了。
许久,他才回过神,掏出上好的伤药给萧意珩上药。途中,手一抖,药露撒落不少在被子上。
萧意珩肉眼可见的日渐消瘦。
不过几天,他脸就瘦了一圈,眼窝微陷,眼底一片青黑,掌心的伤痊愈又添新的。
做噩梦的掐手心的坏习惯,甚至带到了白天。有事发着呆,便会无意识掐自己。
慕峤只能趁他睡着了,掰开手指偷偷上药。
师尊不喜欢他的触碰。
事后第六天。
萧意珩苏醒后,榻侧传来动静。瘦削脸庞写满憔悴,他恹恹地,不转身看也知慕峤又将一碗粥放在床边小案上。
“醒了,就吃一点吧。”
慕峤声音很轻。
萧意珩不动弹,也不应声。
屋子里又陷入岑寂。
蓦地,萧意珩身着里衣的雪白肩膀被五指捉住,身子被硬生生地扳过去。
慕峤眉眼冷静,将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塞进他掌心里,又紧紧包裹住他那只手,尖刃抵住自己的胸口。
“你恨我是应该的,往我这里扎,”慕峤声音很轻,像在说稀松平常的事,“但你不要再这样……折磨你自己。”
萧意珩眼圈红了,手直哆嗦,他挣了挣,却没能让匕首偏离心口一寸。
“反正我死不了。”慕峤说,握住萧意珩的手往前送了几分,嗤地一声玄衣裂开。
“可你这样……我比死还难受。”
萧意珩眼眶蓄满泪水,另一只手拼命去掰慕峤紧攥的手,然而不能撼动半分。
他六神无主,嘶声道:“你在干什么!”
握住利刃的手,被强迫着寸寸向前。
终于“噗嗤——”
破开皮肉的声音响起。
慕峤眉毛没动一下,牢牢盯着萧意珩湿漉漉的眼眸,轻声道:
“心只有一颗。”
利刃继续缓缓向前,穿透血肉,往心口深处去。
“我的这颗在你那里。”
“住手!你疯了吗!”
萧意珩浑身都在抖,手心可以感受到刃口划过什么柔而韧的东西,有什么轻跳着震动虎口。
慕峤胸前的玄色布料,晕开一大片浓稠深黑色,看不出红,弥散空气里的一股浓重血腥味昭示一切。
纵然慕峤修得仙身,匕首穿心不会致死,但心为神主,万法之根。
仙人的心,也是肉做的。
脆弱,柔软。
也是会疼的,且会痛极了的。
慕峤眼睛没眨一下,呼吸不乱半分,只原本十分莹白的脸又白了好几度。
白刃渐渐没入血肉里,只露出被握住的刀柄在外面。
萧意珩手心一大片温热黏湿,顺着指缝溢出,手掌外沿触碰到血色之下的轻轻搏动,一下又一下。
素白里衣被染红了一大截衣袖,触目惊心。
泪珠从颊边无声滑落,他嗓子艰涩:“你这是为什么?”
“你想扎几刀都可以。”慕峤声息平稳,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吗?”
说到后面,语调流露一丝哀求。
半晌,萧意珩微不可察地轻轻颔首,眼泪砸在慕峤手背上。
空气静默良久。
慕峤轻吸一口气,慢慢松开萧意珩的手。
他扶住胸口的匕首,轻轻起身,缓缓退到一丈之外。
……
半晌,萧意珩伸出手,端起了那碗粥。
窗外的细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湿润清新。云霭被撕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缕明亮。
*
翌日。
穿衣系带还是不熟练,萧意珩费了一番功夫才捯饬好自己。
规律进食后,他脚步不再虚浮,气力也恢复得七七八八。
他打开房门,缓步朝庭院里去。
今日碧空如洗,阳光明媚,昨日残留的积水都蒸发掉了,四处青石板、花木都透着被清洗后的干燥清亮。
慕峤盘膝坐在若木树粗硕而隆起的树根上,双目紧阖,应是打坐入了定。
萧意珩正要放轻步子,折向另一处。
树下的人缓缓睁开了眼,与他的眸光撞到了一处。
萧意珩视线扫向慕峤的胸口,那处的玄色布料没了昨日的破损,只是不知布料之下……
他面容踟蹰,抿了抿唇道:“……你的伤?”
慕峤嘴角勾起笑,眸光十分灼热:“不碍事。”
遥遥四目相望,萧意珩脸颊像被那热意烫到了,略显无措地避开了视线。
他颔首,讷讷道:“那就好。”
说完,抬步走进廊庑,朝灶房而去。
小灶房还是以前的样子,东西都在原处。萧意珩去提木桶,陡然被一只手抢先。
“要做什么?”慕峤道。
萧意珩神色有点不自然,生硬道:“……洗澡。”
躺了多少天,他就多少天没洗澡。
纵然慕峤每日都会施净身咒让他清爽一点,不至于汗液黏腻有异味,但这无法清除他心里的膈应。
他是每天都洗澡的人。
“我来吧。”慕峤放下了木桶。
那晚温泉里慕峤赤身拥着同样光裸的他清理的画面浮陡然现在眼前,萧意珩眼睫颤了一下,连忙道:
“不用你。”
“我意思是,我来烧水。”
一眼看穿萧意珩的顾虑,慕峤轻声补充,眼底掠过一抹黯淡。
垂落的目光,不动声色在萧意珩的脖颈上停顿了一下。
……
慕峤隔空取物搬来浴桶和加热好水后,将一套新的干净衣裳悬挂于木施,便立时抬步离开房间。
泡在热水里,萧意珩面颊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他慢慢地用布帕清洗。
绵软布料擦过白皙手腕,这对腕子被高高举过头顶的模样,冷不丁就擅自闯进脑海里。
拂拭的布帕顿了一下,改为去往颈项之处。
暖热又湿润的触感覆在细腻颈间,像极了曾有一双火热的唇,像要将他拆吃入腹一样狠狠在此处啮噬而过,留下一片细密的水渍。
布帕连忙从颈间撤走,被一把扔进浴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