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冤种徒弟(59)
木箱并未上锁,亦无禁制。小孩儿翻起锁扣,吱呀一声,便掀开了箱盖。
藏得这般掩人耳目,宝箱里却并非奇珍异宝,也非世所罕见的法器神兵,而是盛满箱的木雕。
这些木雕大小不一,皆是照着人形雕刻而成的。
有的衣袍翩然,长剑惊鸿,宛若人间谪仙;有的举着羽鉴,捧腹大笑,不过一尘世爽朗少年;有的手握糖葫芦,腮帮子鼓起,是吃得眉弯眼笑、一脸满足的馋嘴吃货……
精雕细琢,栩栩如生,纤毫毕现,足可见雕刻之人的细致用心。
“舞剑姿势倒是高度还原了我的帅气……但这个怎回事,我吃相哪会这般差?”
萧意珩端详左右手里,两只画风迥异的木雕,如此点评。
眠眠眨巴双眸:“这都是爹爹亲手一刀一刀刻的。”
“太过想念你时,爹爹便一言不发地坐在屋顶,默默地刻木头,一待就是数个时辰。”
没错,木箱里的木雕姿态万千,皆是照着萧意珩的模样雕琢的。
萧意珩一愣。
“就我一个model,不觉枯燥乏味么。”
他抚了抚下巴,眯眼忖度。
瞧这一大箱子,难道,慕峤对他怀着雏鸟情结?
“什么马豆?”眠眠听不懂,小声嘀咕,“只听过扁豆,豌豆,豇豆。”
他蹙起小眉毛,面上隐有烦闷。他只知眼前萧意珩的反应,在他期望之外。
眠眠:“这个时候,你不是该说点感人肺腑的话吗?”
“我该说什么?”萧意珩甚觉好笑,放下木雕,将东西尽快放回原位,顺便教育小孩,“以后不可随意翻动别人的东西,这是不礼貌的。”
末了,托腮笑吟吟地补充一句。
“发现你爹有重要秘密除外。”
眠眠仍不甘,脑袋瓜子一转,似想起什么。肉乎乎的小手,又攥住萧意珩的衣袖,将人往外拖。
“还有,还有。”
左右并无要事,萧意珩权当陪小孩玩耍嬉闹了,且由着眠眠去。
穿过琪花瑶草遍生的庭院,眠眠并不往竹林夹道,脚步一折,拽着萧意珩朝孤山月一侧,古藤蟠缠、冷落偏僻的悬崖削壁去。
不消眠眠开口,萧意珩远远就望见,悬崖崎岖处,有物事散发五色异光。
近前一看,八卦盘插着五方旗,片刻不歇地轮转,中间九转玄石镇符,绝品灵石消融,维持阵法运行。俨然是一个驻景的阵法。
萧意珩一怔。
他方才意识到,如今的孤山月与百年前他离开时,毫无差异。
所有房间陈设未动,庭院里的灵花萱草,蓊郁的若木树,好似停止了生长。倾颓的破院门仍是老样子,连那只锈迹斑斑的铜铃,与先前别无二致。
一百年很短,不过三界一瞬。一百年也很长。
多长呢?
蟪蛄嘶鸣声响过一百个春秋,扶桑花一千二百多回,从盛放走向凋零,而朝生暮死的蜉蝣,已轮回三万六千五百二十五次……
漫长岁月,合该在孤山月留下刀削斧砍般的痕迹,令其面目全非。
然而,驻景之阵,兢兢业业地运转百年,它与萧意珩记忆中并无不同。
此阵消耗大量灵石自不必说,更需设阵之人,持之以恒地耗费精力,维持阵法运行。
见萧意珩一时怔住,眠眠趁热打铁:“你知道爹爹为什么要设下此阵吗?”
萧意珩立在崖边,衣带当风,眉峰微动:“因为眷恋旧物?”
眠眠摇摇头,睁着明亮眼眸:
“爹爹说,师尊回来时,若见到孤山月面目全非,不免伤怀。”
萧意珩淡笑:“我倒没那么多伤春悲秋的心绪,会很不习惯确是真的。”
眠眠一拍脑袋,又想起什么,迫不及待道:“还有,爹爹还说,保持孤山月原样,就好像师尊一直还在,从未离开过……这样,这样就没那么难受了。”
说到后面,他嗓音愈来愈低。
最后一句话,眠眠自己加的。但依他的理解,慕峤的话,便是传达此意,不过说得更为隐晦罢了。
萧意珩略微怔然。
他不曾料到,慕峤对他怀着如此深刻的眷念。
见他不说话,眠眠有点着急了,清脆的嗓音略高了高:“你还说你不是我的娘亲,若你不是我的娘亲,为何爹爹要这般?”
“人类的称谓关系图,你是不是还未学全,”萧意珩挑眉,捏了捏这小鬼头肉嘟嘟的脸颊,“我是他的师尊,他敬重我——”
说到此处,萧意珩眉宇间流露出些许自恋,“像我这般光风霁月,帅到掉渣,又惊才绝艳的仙君,他发自内心地崇拜我,视我为偶像,丝毫不奇怪啦。”
眠眠直觉哪里不对,小脸皱成一团地大声反驳:“不对!不对!”
见小鬼炸毛,萧意珩颇觉有趣。
“有何不对?”
眠眠振振有词:“话本里,分明不是这么写的!”
化形后,为深度探悉人类的饮食起居,风化流俗等等,他识了字。然而,正经书没看多少,倒是背着慕峤,偷看不少话本。
至于话本从何而来,萧意珩书房就藏着不少原主的精装藏品话本。平常,慕峤不许他踏进那几间房半步,他都是绕到屋子后头,偷偷翻窗户摸进去的。
话本里道尽仙门风月。
冷面剑尊为爱化成绕指柔,道君无情道说破便破,不问长生只恋红尘,诸种婉转悱恻,柔肠百转,相思如狂……
眠眠依着话本,瞧着他爹爹的“症状”,越瞧越像。
爹爹于他深恩,他自不能坐视不理。可如今看来,爹爹满腔痴情,都不过对着瞎子抛媚眼。
“爹爹明明对你,就像话本里说的那般……那什么,情深不渝,什么如饥似渴……”
眠眠目光闪烁,说得磕磕绊绊的。
从话本里搬出的词语,他对此也一知半解。
萧意珩却不这般想。
原文里,慕峤可是作者盖章过的钢铁直男,宁死不弯的直男。
说慕峤对他怀有思慕之情,他是绝对不信的。
这都什么教坏小孩的鬼话本。
萧意珩有心劝告小孩儿少看为妙,又猛然察觉这话有一股,他小时极为厌恶的“爹味”,便按住不提。
他只好言相劝:“此类话,你对我说就罢了,万不可对你爹爹再说,平白惹他生气——”
眠眠抢白:“那你想多了,爹爹才不会生我的气。”
萧意珩抚了抚下巴,轻叹一口气:“免得连累我,以为我教的。”
眠眠:……
他不想再与萧意珩说话。气鼓鼓的,鼻翼翕动,望萧意珩的眼神,像在瞪一个薄幸郎。
*
挽霜峰,竹林夹道外。
“慕峤,我师弟既已归来,你挡在此处,阻我与他见面,这不合适吧。”
桓尧直呼其名,执剑而立,神情肃然。
自慕峤枉顾宗规,擅闯大小禁地,数位长老便谏言,严惩此等目中一切之人。
奈何慕峤非但不领罚,更依仗高修,堂而皇之侵入仙门九大宗,翻山搅海如入无人之境,一再败坏宗门名声。
萧意珩失踪,桓尧亦是焦心如焚,屡次布坛设法寻他踪迹,却一次次徒劳无获,渐渐放弃,接受了师弟已陨落身亡的事实。
怜慕峤寻师心切,桓尧起初力排众议,按下宗门兴师问罪的声音。
慕峤却毫不收敛。
约莫六十年前,桓尧扛不住压力,最终在一片讨伐声中,将他从弟子名册除名了。
如今,慕峤虽为萧意珩的徒弟,但并非蓬山剑宗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