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冤种徒弟(95)
小师弟陨落后,那个疯子最初宁愿每天耗费大量灵力维持尸身不腐, 也不肯将尸体存放到寒冰林立的凝水洞, 嘴里疯疯癫癫念着“师尊怕冷”,独自占着小师弟在挽霜峰。
桓尧师兄弟三人疑心小师弟遗蜕受辱,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可……抢又抢不过来, 还担心了好一阵。
后来见那疯子虽然做出以禁术招魂、大摆轮回阵的疯癫行径,但闲时却只推坐轮椅的遗身进院子,自顾自练剑打坐。
甚至一日三餐做几道吃食放在小师弟前,嘴里说些疯言疯语,安寝时会将小师弟抱回房间,自己回自己房间睡觉。
并未趁机折辱小师弟,也未行什么荒谬悖逆之举,他们才略安心一点。
话虽如此, 桓尧还是希冀小师弟陨落后能安眠,不再被打扰。
两百多年里,他们后来又一起提剑去过几趟挽霜峰,无不铩羽而归。
去一趟回来就要休养上好几年。
慕峤连白日飞升,都携着小师弟的遗蜕一起,属实狂妄至极,嚣张至极。
原以为此生只怕要愧对小师弟,谁知那人竟又下界了。
桓尧念及此处,不禁叹一句怪哉。
那疯子飞升后,不说为何还能重返凡间,且说他滞留人间的时日也未免太久了点,仙界不会降罪吗?
更奇怪的是,他重回凡间后,便不执着于守着小师弟的遗蜕,主动将其放置于凝水洞,从此神出鬼没,不知在做什么。
后来竟消失了好长一段时日。
且说今天又在玄一广场又见着了那煞神,眼看要近前,眨眼又不见了。
但愿那疯子是飞升后,超尘脱俗,割舍凡情,念头也终于通达了。
小师弟身死陨落,再也回不来。永永远远地回不来了。
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哎!
桓尧叹息,隔着冰棺轻抚小师弟的鬓角,哑声喊一句“师弟”,又抬袖揾了揾眼角,随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
挽霜峰,孤山月。
最初萧意珩肝胆俱裂地唾骂。指甲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痕迹。
不久,他声音猛地一顿,倒吸一口凉气,紧绷得好似一张拉满的弓。
渐渐地,他从深水里浮出,终于获得呼吸,紧绷的弦也松了,松开紧咬的唇瓣,缓缓地,脸颊似有若无地透出一点颜色。
墙上的影子破碎凌乱。
明烛烧得极慢,流下的烛泪堆积成山,好似要将夜烧穿。
萧意珩终于使不出一丝力气咒骂,眼睫湿漉漉相黏,泪水糊满脸,溢出的字句破碎,嘴里断断续续地讨饶。
良久,那声音细得像游丝,越来越小,只剩喉间偶尔溢出一丝气音。
短暂昏厥后。
脸颊被轻轻拍打。萧意珩慢悠悠睁眼,以为终于从一个长长的梦境苏醒,一滴水砸在他脸颊上,又将他拉进旖旎迷乱中。
浑浑噩噩里,萧意珩飞至高处,失重的身体眨眼间化作一颗流星狠狠坠落。仅一次,他便唇瓣微启,双眸失焦迷离,有片刻的失神。
慕峤仰着头,漆黑眸子里溢出痴迷,他低声唤:“师尊……”
萧意珩听不见。
他变成了一张薄纸,在汹涌海水里颠簸,被浪潮前后推搡,又反复沉浮。
无休无止。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
可惜,他没有死。
他幽幽睁眼醒来,心神些许恍惚。
身体泡在微暖的水中。望了望四周,萧意珩认出,这是孤山月后的那口温泉。
“醒了?”
身后陡然出声,萧意珩一僵,才察觉自己后背靠着的不是池壁,而是与他同样的温热。
烛火辉映下发生的那些荒唐,一幕幕闪回脑海里。他的脸颊烧起来,下一瞬又出离愤怒。
萧意珩下意识推开身后之人,手臂却酸软得抬不起。细微牵动便泛起一阵痛楚,疼得他咬牙。
水面晃起一圈圈涟漪。
“别乱动。”
慕峤背靠池壁,轻轻环住他的腰肢,以防他下滑至池底。
萧意珩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视线摇摇晃晃,他朦胧瞳底映出身上随处可见的青青紫紫,之后眼皮又沉重起来。
……
后半夜。
萧意珩蜷缩在被子里,盖了两床被子仍手脚发冷,额头却烫成一块烙铁。
慕峤喂食他些许灵丹妙药后,淤青擦伤不到半盏茶肉眼可见地痊愈了,但人依然睡眠不安稳。
萧意珩鬓角冷汗涔涔,眉毛紧紧皱着,反反复复苏醒又反反复复睡去,面色惨白得吓人,似乎魇住了。
梦境里,萧意珩又回到了那年高二。
“管管你儿子,写这种东西影响我儿子学习,恶不恶心?”
“你说谁恶心,你以为你儿子是个什么好东西,穿个背心露着肉不知道在勾引谁!”
“给你脸了,搞同性恋搞到我儿子头上,死变/态!”
“你儿子不招摇,我儿子能看上他,十六七岁就知道勾引男人,要不要脸!”
“你儿子才是想男人想疯了,下贱的玩意儿,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你也是个老变/态!”
“你踏马说什么!”
……
夏天下午放学后的校园,很多学生还没走,教师办公室的玻璃窗外挤满了学生,嘻嘻哈哈垫脚尖看好戏。
盛夏傍晚空气还十分燥热,办公室里气氛焦灼。站在角落里的萧意珩低着头,却像身在冰窖一样,手脚直发冷,脑仁嗡嗡地响。
一切的源头,仅仅是妈妈帮他收拾书包时,掉出同学偷塞的一封情书。
他低着头张嘴想说,他没勾引谁,穿背心是因为刚打完篮球,他想说,跟这个同学根本不熟,他没搞同性恋,他想说,他不是变态……
两个父亲的厮打声,班主任的劝阻声,椅子倒地声,嘈嘈切切的议论声,充斥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人会听他说什么……
可这仅仅是开始。
无论他走到学校里的哪个角落,那里的空气都会突然安静,等他走远,身后传来一片低低的笑声。
他去卫生间上厕所,旁边的人会突然惊慌失措走开,作业本总是被漏收,前桌的同学在课间大声讨论“那种不干净的病”,拿起课本会突然掉出撕去包装的套,走在篮球场边被飞过来的球“不小心”砸到头……
而他,也再也没有穿过背心。
一个月后的某天。
课间休息时,那个同学站在走廊里,背对所有人。
萧意珩经过时,他转过身来。
一双眼睛像失去所有色彩,空洞而麻木。
“你满意了吧。”他说。
然后,轻声笑了一下,笑容没有丝毫温度。
萧意珩没回答。
下一秒,那人在他眼皮底下撑手越过走廊栏杆。
“咚——”
紧接着楼下那一声闷响,替他回答了。
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像驱不散的浓雾,一次又一次笼罩在萧意珩眼前……
*
慕峤拧干温热的毛巾,一遍遍轻轻擦拭萧意珩的手心脚心,后半夜烧才退下来。
但他皱成堆的眉头拧紧着没松开过。干燥的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
慕峤以湿手帕蘸拭他的嘴唇,凑近听。
“…不喝中药,不喝……”